第二章
故乡位于甘肃东南麓,属秦岭末端,东接四川广元市,南达风景名胜九寨沟,
西连陇南市,北邻陕西宁强县,自东向西,由亚热带丘陵向峻岭峡谷过渡,形成西
高东低的地形,山峰海拔最高可达四千一百八十七米,河谷海拔最低五百五十米,
属长江流域,是亚热带北缘山地气候。境内山谷险峻跌宕,江河纵横交错,森林繁
茂,物产丰饶,资源丰富,中药材达数百种,黄金储藏量更是高居亚洲第一。也是
因此,以金命名的地名,如金子山、金厂沟等等,俯拾即是,不计其数。据村里的
老人讲,在不太远的过去,凡是以金命名的地方,都是或大或小地开过几天金矿的。
引用一个地质学家的话来说,故乡是“复杂的宝贝地带”,用本地流传的顺口溜概
括,却又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山上雪花飞舞,山下桃红柳绿。”可惜的
是,由于山峰林立,峻岭连绵,山大沟深,交通不便,即使到了今天,故乡还是
“养在深闺人未识”。
在我的故乡,人们出门,无论看病就医、旅游休闲、采购贩卖,首选的去处,
不是省城兰州,却是四川省的广元、成都,图的是个方便。二十多年前,无论人们
怎么鼓捣室内天线、室外天线,本地电视能看到的一律是四川电视台播放的节目,
看不到甘肃电视台的节目。为了这,无论是县里的领导,还是各级人大代表、政协
委员,逮个机会就请示汇报,奔走呼吁,所幸引起了省领导的重视,有了大家期望
的结果:由省财政拨付专款,专门修一座电视差转台,用于给本县人民群众转播本
省的电视节目。
修建电视差转台的地点,就选在金子山上。
差转台修好以后,需要有人守着这些机器,不被偷盗或破坏,还得维护它,让
它正常运转起来。但是,接连安排了几个人去,都无一例外地干不了几天就说什么
也不去了。后来,县广播电视局的干部职工,排了值班顺序,一人一个星期,轮流
派人去。无奈过了没有多久,还是无人再愿去。也是,在那荒无人烟的山顶上,虽
说给养不缺,虽说有电视可看,但一天到晚,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谁又熬得住
那份寂寞呢?问题是,正式职工不干,总得有人去干。县广播电视局千方百计,终
于设法招聘了一个人,大家心里,总算舒出一口长长的气来,仿佛把一个巨大而又
沉重的包袱,放下了。可是,招聘的人坚持到月底,满了一月,领了工资,又不干
了。如法炮制再招聘了一个,不到一个月,还是不干了。这一次,局领导多了个心
眼,问他为什么不愿干下去,那人摆摆手说,你就别问了,工资我一分钱都不要了,
还不行吗?总之是,无人愿上金子山,去守差转台。局领导问局里到山上去过的人,
不干总有个不干的原因吧?却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不知什么人,向局长推荐了一个复员军人。此人家在农村,他所在的村子距金
子山山顶的机房,虽说有十多里山路要走,却也算是最近的村庄了。此人家里,父
母不在了,儿女都大了,本人正值年富力强的壮年时期,也没有续娶,一句话,他
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了无牵挂的角色,而且,由于当过兵,弄过枪,受过
军队的训练和教育,此人一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神鬼不怕,豺狼虎豹皆不在话
下,实在是理想的不二人选。
这个人果然不负众望,一千就是很多年。直到电视改成了有线电视,差转台不
再需要的时候,才不干了。现在,复员军人赋闲在家,县广播电视局的局长也换了
无数,可是,局里一直拿他当正式职工对待,有退休金,有福利,虽说不是吃财政
饭的,也没什么保障,但是,他的收入却是有保障的,从本局的小金库里开支不就
行了嘛!凭他在金子山山顶上坚持了那么多年,局里的职工,没有不敬佩他的,全
县人民,没有不感激他的。这是为什么?
一句话,人,不能忘本。就这么简单。想当年,是复员军人挺身而出,才解决
了让大家如此头疼的问题的。
原来,自从山上的机房里有了电视机,只要天一黑,就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手拄一根长长的烟锅,来看电视,风雨无阻,午夜十二点,守机房的人要关机器了,
要睡觉了,须发皆白的老人不用催促,站起来,走了。跟上了闹铃的钟那样准时。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你问他话,他不回答,他也不主动跟你说话。除了偶尔抽一
袋旱烟,吐几口唾沫,就跟哑巴似的,旁若无人,只顾自己看电视,别的一概不理
会。
附近,方圆十里,一个村庄都没有,老人是哪儿来的?看守过机房的人,怎么
想也想不通。虽说在当时的农村,电视还是个稀罕物件,可是,只要是人,总有个
迟到早退的时候吧?他不;总有不来的一天吧?他还是不。人哪有这么大的电视瘾
呢?
不用说,大家心照不宣,都怀疑这个老人,一定是山神。而且,他要来就来了,
他要走就走,大门关不住他,围墙挡不住他。不是山神是谁!也是因此,除了复员
军人,没有人能在山上待得住。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山神来看电视,只是看电视,仅仅是看电视,他不妨碍人。
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吗?
说起金子山来,我并不陌生。我父亲是倒插门女婿,他的“娘家”就在金子山
主峰下面的山腰上。复员军人所在的村,就是我父亲的“娘家”所在的村子。以上
所说,是复员军人说给父亲后,由父亲讲给我听的。父亲问他,你不怕吗?复员军
人说,有啥可怕的?我就当山神不在屋子里,视而不见就是了。
小时候父亲对我说过,他说金子山的山神是很“硬”的。“硬”是土话,意思
是这位山神不轻易地受人的摆布,性情特别刚烈。村里人都认为,就跟每一块地都
有一位土地爷(即土地神)一样,每一座山,都是有一位山神的。
父亲说,他的“娘家”村里有个挖野药的,懂些法术。这个人头天夜里“夹了
山”(使用法术,要求山神为他办某事),第二天他按计划进了山,直到天黑,他
也没有回来。到了第三天,他还是没有回来。依照惯例,挖野药的人,一般都是早
出晚归的。家里人慌了,请了几个人到山上去找他。他们当然找到他了,可是,这
个人在一块空旷的荒地上,直直地倒立着。大家都很纳闷,他这是在做什么呢?有
人伸了手,打算摸摸他,他立刻一截木头似的,倒了,再摸摸他的身子,不知道死
了多久了,身子都冷了,僵了。父亲说:这是山神干的,父亲和村里人都认为,他
一定是得罪了山神了。说来也怪,有无依无靠地倒立着死去的人吗?不是山神作怪,
还能是谁!为什么一定得是这么个死法呢?父亲的解释是:这个人没有搞清他与山
神的关系是人与神的关系,是他本末倒置,做了对山神大不敬的事,他才这么死的!
父亲还说,找到死者的当天夜里,山神给村里的另一个人托了梦,山神在梦里说:
“他这么支使我,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他每次都这么做,我不收拾他,还算个神吗?”
这个做了梦的人这才明白,怪不得死去的那人,每次上山都收获颇丰,原来他是让
山神给他帮忙的呀!做了梦的人给父亲说这些,是想问问父亲,他要不要给死者家
属说说山神托梦的事。父亲说,还是不说了吧。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人都已经
死了,说了也是无用。父亲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感叹说,真是“久走夜路碰见鬼”
呀。他的言下之意是,做事一贯违背常理的人,必然是会得到惩罚的。
镇上一直都有常设的中药材收购站:本地人主要的经济来源是在农闲的时间,
挖一点野生的药材回来,卖了,补贴家里的开支。几乎家家如此,人人如此。大家
都说,你要挖野药是可以的,是生活所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没啥大不
了的,可是,你的心不能太贪,更不该驱使山神,让他帮你寻找药材。根据代代相
传的说法,凡是山里出产的,比如中药材,比如树木,比如野兽,这些都是山神的
财产。被迫无奈的时候,到山里去,跟山神“要”一点,拿回来补贴日用,是可以
的,如果太贪心,想因此发财的话,必然惹恼了山神。何况这个山神的脾气是很
“硬”的呢。
无论人还是神,你不招惹他,他就跟你没什么关系,更不会找你的麻烦。故乡
有句俗语“不敬的鬼不害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虽说没什么道理,但我想,人
只要不做太过分的事,他这一生就不会有大的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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