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面要讲的,还是一个在金子山上挖野药的故事。还是关于山神的故事。还是
父亲讲给我的。故事的主人公,也在父亲的“娘家”村里。不同的是,这个人虽跟
父亲不在同一个生产队,不同的是,我认识他。
这是一个并不迷信的人。他每次上山挖药的时候,除了必带的干粮(馒头)、
工具(一把镐头、一把镰刀、一个背篼),与别人不同的是,他还必定要另外带几
张火纸。到了山上,他要先给山神烧纸钱,一边烧,一边祈求山神保佑他平安。烧
完了纸钱,他才到林子里去寻找他要挖的药材。人们常挖的,一般是野生的党参、
细辛、天麻、猪苓等等。这个人的收入稀松平常,跟不给山神拿纸钱的人,几乎一
样多,不会更多,有时候还比别人少那么一点点。可是,他一直我行我素,而且,
只要上山去,他就非得给山神烧一些纸钱不可。他这么做,并不想比别人有更多的
收成,图的是个心安。
有一天,他跑了大半天,却几乎一无所获。眼看日落西山,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了,他的背篼里却只有三四颗小不点的天麻,他不死心,决定再走走,再找找。他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看见一处悬崖上,有一棵天麻。他本来是个胆小的人,要在以
往,他是不会冒险爬到悬崖上去的,可是今天,由不得他了,他要去把它挖了来,
拿回去。他打算从山顶向下走。当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身体的时候,一个不小
心,脚下一滑,他从几丈高的石崖上,掉了下去。但是,这个人并不像大家预料的
那样,一定是发生了不幸的事情:他既没有摔死,也不曾受伤。他居然毫发无损。
他清楚地看到,落地时,他落在了很大的一堆猪苓上,他又跟着那么多猪苓,
滑落到一丈开外的地方,这才勉强停住。脚下踩着这么多圆溜溜的猪苓,他几乎站
不起来。这个人感叹说,每个猪苓,都像最大的洋芋那么大;那么大的一堆猪苓,
堆得比房子还高,有几万斤,还是几十万斤呢?他估不出来。他在收购站没有见过
那么多,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他把背篼装得满满的。他不解的是,那么多
猪苓不是藏在泥土里,却暴露在地面上。可是,他想不了那么多了,天快黑了。他
只带了一只背篼,虽说很快就把背篼装得不能更满了,他已经很满足了,但他掂了
掂背篼后觉得,凭自己的力气,还能够再多背些。于是,他把裤子脱了,找一根葛
藤扎住裤管,将裤子做成了褡裢,用它来装猪苓。他把装满的褡裢捆在了背篼的顶
部。一切停当,他又前后左右地看。他把这个地点牢牢地记在心里之后,才背上背
篼和褡裢,满心欢喜地往回走。这个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后天、
大后天,大后天的大后天……他都要来,他要带一家人都来,把这些猪苓统统搬回
家里去。
回到家里,他说的话,没有一个人信,也无人打算跟他一同去。儿子甚至嘲讽
般地说,你在说梦话呢吧?他对儿子说,既然你们都不信,你可以再叫几个人,明
天跟我一起去,即便那地方没有猪苓,我们也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挖嘛,反正是不会
白跑一趟的。儿子将信将疑,同意另外带几个想挖猪苓的人,跟他同去。可是,到
了他说的地方,果然像他儿子预料的那样,空空如也,一只猪苓也找不到。他傻眼
了,但他不死心,在自己昨天掉落的地方挖了很久,仍然一颗猪苓也没有挖到。这
是怎么回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人把他的经历说给父亲听,父亲想了很久,才说,你头一天看到那么多的
猪苓,一定是山神为了救你的命,才临时弄来的,你一走,山神又把它们放回原来
的地方去了,你第二天再去,当然啥也没了。父亲点了一支烟,又说,能够捡回一
条命,你应该知足了。这个人听了父亲的话,连连点头称是。
上学后,我很快就成了一个意志坚定的无神论者,对父亲讲的那些关于山神的
故事,我当然不再信以为真,但是,我对金子山的山神——如果真有山神的话,却
是至今满怀敬畏的。这么说来,他哪儿是神呀!这个山神也太像人了。
山神那么像人,这恰恰说明,不是神创造了人,而是人创造了神。不是吗?
父亲的这些故事,当然不是他的杜撰,他没那么大的能耐,他也不是仅仅为了
说说,才说的。他讲这些的时候,我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他当然是想给我以教
育。
我常常想,我为什么生长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呢?水是委曲求全的,它滋养着我
们,而山给予我的,则是一种坚实的依靠,是一身的正气。生活在山水之间,难道
不是一种暗示吗?人人都知道母爱如水,但是,很多人不明白、或未强烈地意识到,
父爱似山。在人的生命中,父爱与母爱都是缺一不可的。看上去,父爱或许不如母
爱那么伟大,那么实在,但大量事实雄辩地证明,一个未曾走上正道的人,在他的
童年时期,往往缺失了父亲的指引。
这就是父亲为什么总是有意或无意地,要给我讲那么多故事的原因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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