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出纳柜台的员工每天晚上下班总是最后一个,他们要等储蓄柜台的员工把最后
一个顾客接待完,把他们的尾箱送入库房;还要等结算柜台的员工把支票等重要空
白凭证收入一个金属箱包,然后也把这个包送入库房。当然他们首先得把自己柜台
的大量现金送入库房。
这天下午是李田值班,他和另一个出纳柜台员工许山一起等待其他同事把箱包
送来。今天李田被总部办公室通知:他的赔偿款可以分批付给吴建国,九万元可以
分九次赔偿。每个月赔偿一万。接到这个通知,李田像挨了一记闷棍。
下班了,李田看见陈庆和张茜一起下班的,他们俩有说有笑地从营业部里出去。
李田在走廊里等待储蓄柜台的人,正好和他们俩撞个正面。他们俩好像没有看见李
田的存在,仍然谈笑风生地肩并肩地走出去。李田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人,一直目
送他们到马路边。现在李田的话更少了,自从那天晚上见过吴建国以后他就无话可
说了。
妻子王莉看见他经常在家里呆呆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长时间
一句话都不说。她心里非常害怕。原来她准备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的,现在反而不
敢拿出来了,她怕李田受不了。
她把李田的情况向父母打电话说了,父亲说:“你看住他吧,注意一点。”母
亲叹了一口气,“算了,暂且别提离婚的事吧。”
王莉在家里就很小心,干什么都瞄住李田。一天晚上,李田拿了一节红色的塑
料编织绳子进了卫生间。王莉在房间里叠衣服的,她其实一边叠一边偷偷看着客厅
里的李田,她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足足有四五十分钟了,都没动屁股。吃过晚饭后他
就一直在那里坐着,脸色也不好看。
她看见他进了卫生间后,心里一跳,慌忙扔了衣服,跟到卫生间门外。她听见
里面好像有系绳子的声音,绳子发出细碎的“窸窣窸窣”的响声,她急忙推开门。
李田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无言地看着妻子,“你来干什么?”
王莉看见李田正在修理抽水马桶,抽水马桶好像坏了好几天了,里面老是漏水,
水箱里存不住水。可是王莉却反而忍不住了,她的眼睛一下潮湿了,“我,我怕你
受不了。”
李田愣住了,王莉确实一下子说中了他的心思。最近以来,他真有点想不通。
但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样发展下去的趋势。现在经王莉这么一说,他反而冷静下
来,“没什么的,我不会那么做的。”
其实李田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没有看见那张通知。崔行长在办公室
说的话还历历在目:行里专门为改变账号的事情发过通知,人手一张。人手一张?
那他的那一张呢?李田老是在脑袋里使劲儿搜索:他究竟有没有看过那张通知?他
首先敢肯定自己没有见过那张通知。那么他的那张通知到哪里去了?他每天看着一
个地方发呆,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却始终无从找到答案。
张茜和陈庆的身影消失了,一个骑着摩托车走了,另一个坐在丈夫的摩托车上
也离开了。李田看着他们离开的。他看着陈庆想:假如他在吴建国第一次来的时候
就来找自己多好,那他肯定要查查吴建国的汇款,看看为什么没有收到。即使是他
李田的原因,那赶紧向吴建国解释清楚,然后再向汇款方重新请求汇一次,也许事
情就不会弄到这个地步。可是陈庆没有来找自己,他直接就在结算柜台拒绝了吴建
国,而且不止一次地拒绝了,一直拒绝到吴建国火山爆发。也难怪吴建国发火,那
么大一笔汇款,老是不见踪影,能不着急吗?但是,难道就因此能怪陈庆吗?细细
想来,陈庆的做法并没有错。张茜也没有错,以往她都没有给他复核,他照样把那
些款子汇出去收进来。他们俩达成了默契,由李田一个人就把经办和复核包揽了。
现在出了事,他李田作为经办人,肯定要负主要责任的。即使他李田不找崔行长反
映这个问题,行里也要处罚张茜的。李田又一次回忆起张茜带领夏红等人来找汇款
留底联的情景,那时候她多么开心,心里洋溢着志得意满,没想到自己也要赔偿一
万元,这可能是她当初没有想到的吧?她可能觉得那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误,没想到
自己和此事有着不可避免的关系。
每天还有比出纳柜台员工下班晚的人,那就是经警,他们夜里都要在营业部值
班,营业部的库房要靠他们看守,附近几个分理处和储蓄所的现金晚上都要送到这
里来入库。
李田和许山忙着把那些沉重的箱包搬进库房的时候,经警老汪迈着方步过来了,
“你们好啊,还没下班啊?”
许山说:“我们哪天不是最后一个离开?”
老汪好像已经吃过晚饭了,嘴角油汪汪的,嘴巴不住地咂着舌头,“谁叫你不
好好表现表现,争取调到别的岗位?这个破出纳有什么干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田听出了老汪的意思:只有表现不好的人才到出纳岗
位来的。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老汪把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李田,他好心好意地说:“小李,好好干,哪里跌
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出纳柜台一样还是可以干好的。”
他的安慰反而让李田更加难过,他没好气地说:“我喜欢在出纳柜台干。”
老汪被噎得无话可说,只是苦笑了一声,“这家伙。”他觉得李田有点不识好
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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