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蓝得水洗过似的,脚下是绿绸一样的草地,那小草也就二寸高,嫩的,软的,
孩子的小手一样撩人。蓝天和草地相接的地方亲切而又辽远,那是遥不可及的天边。
一口口大铁锅里香喷喷的热气袅娜盘旋,直钻鼻孔,锅底下的火苗吐着红红的舌头。
那里的鲶鱼、那里的羊排、那里的库木勒在兴奋地翻腾。达斡尔族父老乡亲们衣着
鲜艳,那是草地上流动的花朵儿。
一年一度的库木勒节就在库木勒有着芬芳汁液的时候。
这是达斡尔族人特有的节日。当年,这种被汉族人叫作柳蒿芽的野菜救了很多
达斡尔族人的命。一个懂得感恩的民族,选择了这样隆重的方式来庆祝抑或是祭拜。
如今草甸子少了,库木勒少了,远离村庄,我们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大车小车、四
轮子、摩托车突突突、嘀嘀嘀、哒哒哒地一路歌唱着来到了江边。
苏伯岱,这个达斡尔族人聚集的村子,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模样!
就在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把草地打扮成了耀眼的画面,载歌载舞地与蓝天与白
云与草地融为一体,就在歌声、鼓声、欢笑声同时响起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大哥,
那个叫鄂留生的达斡尔族大哥。
他的坟就在嫩江的下游。一个幽静、孤独但景色很美的地方。
蹲下来,采一颗库木勒放在嘴边,一股微苦的清香蔓延,此刻,他的歌声从遥
远的天边飘入我的耳际,那样婉转,又是那样刚劲。“大草原啊,我的娘亲!库木
勒啊,我的恩人!坐上勒勒车走到海角,走到天涯,也忘不了你们……”
紧接着,一曲幽怨的二胡独奏仿佛从梦中走来,每一个音符都律动着哀伤,大
哥身着华服,是那件具有民族特色的蓝色滚边长袍,蓄着短短的胡须,帽檐下,长
发就在风中飞舞……
我的泪,止也止不住。
我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缘分。
酒是好东西,人是王八犊子!大哥第一天来报道就把自己喝高了,喝美了。端
着大碗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着白沫,手抖着,指甲脏兮兮的。
我站在旁边,傻子一样。大哥说,来,妹妹,抿一口。我夺门而去。
我们都来自周边的农村,在一家游乐场上班。大哥嗓子好,会唱歌,尤其是少
数民族歌曲,达斡尔族没有文字,歌曲都是口口相传。大哥惋惜地说,用不了多久,
我们就把老祖宗说的话,唱的歌都弄丢的。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花钱啊,享受啊,
什么也不学,以后可怎么活?大哥为很多年轻人担忧。
大哥主要是跳萨满,跟着杨大爷一起,穿上几十斤的衣服,拿着羊皮鼓,走路
哗哗响。他跳萨满时,嘴里唱的是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但是大哥很敬业,因为
他神情很专注。
有一天在食堂后面,大哥手心里捧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冲着我笑,友好地笑。
我走过去。羊肝,补眼睛的,你要是喜欢吃,煮熟了,给你。果然没多少时间,大
哥笑嘻嘻地端着碗来了,吃了吧,眼睛亮。羊肝是热的,大哥的手是热的,我的心
也跟着热乎乎的了。
傍晚,是大哥最活跃的时候,操起二胡,在宿舍里边拉边唱。满嘴酒气,美了、
醉了的时候,他能把歌曲和二胡发挥到极致。大哥民族歌曲唱的也棒,蒋大为、李
双江、闫维文的。大哥识字不多,没几年文化,但歌词却记得牢,几乎是一字不错。
我们就毫不客气地点歌,大哥也毫不做作地歌唱,一个小型的民间KTV 就这样走进
了我们枯燥的生活。
大哥天生会谱曲,村里人都说他是奇才,也有人说他是怪才。他老婆曾经说过,
什么奇才怪才的,还不如木材,木材好赖能烧火煮饭。大哥呢,天天唱,没有唱饱
肚子。
太阳落山,晚饭过后,大哥的独唱、独奏音乐会拉开了帷幕。他最拿手也是他
最喜欢的就是那首他和他爷爷合作的《我亲亲的库木勒》,观众就是游乐场里所有
的人员和周围来看热闹的当地居民。
大哥唱歌很投入,表情很丰富,随着歌曲的意境亦喜亦悲,他整个人都沉浸在
音乐里,他似乎远离了尘世的纷争与喧嚣,甚至听不到一丝的嘈杂。
大哥听说我晚上睡觉爱做梦,而且又喊又叫,他板着脸断定,是丢了一个魂儿,
必须把魂儿叫回来。他还诱导我回忆,最近,有没有发生过危险或惊悚的事儿。我
说,有,几年前被邻居家的狗咬过,当时就吓得休克了。
这就对了!大哥一拍大腿。有招!我有招!
大哥让我每天去市场买只鸡,必须是黑色没有杂毛的。我就去买了,回来煮了。
晚上,天一黑透,大哥表情神秘着严肃着,拿起我常穿的一件衣服去屋外左三
圈儿右三圈儿地围着房子走,边走边喊,家琴啊,回来吧!我在屋里郑重地应答,
回来了!我们的游乐场在公园里,宿舍周围全是树,黑夜里,感觉树影幢幢,一片
鬼魅。大哥进屋,一身凉气,仿佛我那颗丢了的魂儿就附在他身上的某个地方被带
进了屋,我的心揪起来,不敢看他。他去锅里取出鸡,鸡心、鸡肝让我吃掉,再急
三火四地吃两口鸡肉,然后大哥就踮着碎步拿到男宿舍去喝酒了。
不是骗你的鸡吃吧?小姐妹问。不会吧。那要是呢?
连续三天,我买了三只鸡。大哥美美地喝了三晚上的酒,脸颊桃花般灿烂。第
四天一大早,大哥眼睛上还挂着眼屎就跑来问我,妹子,见好没?众姐妹说,没见
好,喊的声音更大啦!
大哥红着脸走出了屋子,小声嘀咕,不会吧,怎么可能呢!
大哥是最盼望开支的人,盼得眼睛都蓝了。问他为什么那么急,他说,钱,那
是钱,好看的票子!你不急,你把钱给我,我帮你花。
问得会计都烦了,会计一咬牙说,还有好几天才开支,要不,你先借点儿。大
哥连忙摆手,不借,养成这个毛病就不好改了,坚决不借。
开支了,大哥盼这一天,盼得月亮都圆了。晚上,皎洁的月光下,大哥敲窗户,
妹子,出来,哥找你有事儿。
出去吧,大哥还要给你叫魂呢!姐妹们揶揄我。
哥吧,是真想治你的病,你的病不轻,你说你将来嫁人了,晚上这样喊,人家
不害怕吗?
大哥又接着说,在农村,我这招好使来着。
大哥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拿出张五十元的,我知道你明天要回家,这钱,给
你父母买点什么。
我推托。
那三只鸡,都让大哥吃了,我不是嘴馋,真不是,我是真想给你治病……大哥
说话很啰嗦,汉语说得一直很生硬。月光下,我能感觉到大哥的脸红了。
大哥一周有两场大型的萨满表演,每次表演结束都是一身臭汗。但大哥体力恢
复得快,到了晚上又乐此不疲地又唱又拉,我们的宿舍被歌声缭绕,我们睡前听着
悠扬的二胡进入梦乡。
大哥食量惊人,他对主管说,这个规定好,我严重赞成,饭菜管够吃啊,咱就
不用装了,开搂!大哥把饭菜吃的有了动静,筷子挥舞的没了节奏,咀嚼声很夸张。
他年轻时创下两个纪录,都跟吃有关。一次吃了三十六个黏豆包,这东西实诚,
抗饿,不易消化。他爷爷眼睁睁地看了他一宿,怕他撑坏。
第二天他上厕所,眼珠瞪得比牛眼睛还大,那三十几个黏豆包没有一个肯出来。
第二次是他炖了五斤鲫鱼,三大碗稷子米干饭全部消灭。大哥说,他的胃弹性
大,想装进去多少都行。
那要是像气球一样,撑爆了呢?
傻妹子,爆了,就见不着大哥了,那么多的粮食往哪儿扔?还是我活着吧,装
在我肚子里,不算糟蹋。
游乐场里有个叫喜娟的女孩,后来的,人长的茁壮,肩宽腿粗,胸脯也饱满,
见谁都像见了亲人似的笑。这孩子没毛病吧?大哥上下打量。
那天下雨,游客少。喜娟非要骑马,伸出手来,大哥,扶我一下嘛,我害怕。
大哥杵在那儿,半天没递过手去。
喜娟的声音甜得又多了个加号,大哥呀,帮帮忙吧,人家胆小。大哥去了,扶
人家上马。马蹄飞奔,鬃毛直立,喜娟大呼小叫,胸前两坨子东西乱颤。大哥龇牙,
双手比画着,啧啧,什么?像什么,也不知道害臊。
然后大哥耷拉下脑袋,完了,让人家祸害了,可惜了。
我们听不懂大哥在说什么,反倒觉得他怎么突然有点色了呢。
第二天,大哥请假,说不上班了,难受。
第三天,大哥什么也不吃,心口疼。
第四天,萨满表演,大哥说,跳不了,浑身瘫了,心口窝堵了大石头。主管急
得要磕头。最后杨大爷说我来试试吧,找来了做针线活的针,用袖头子一擦,把大
哥上衣撩起来,照着胸口就挑,咬牙切齿用力地挑,挤出来的血紫黑紫黑的。我的
心一下一下地往外蹦。
大哥后来说,他是上了一股火。没想到喜娟被人家祸害了,他有责任。
好端端的姑娘家。那天晚上我去房后撒尿,看见喜娟和一个男的,两个人估计
是在那儿亲嘴呢,没想到捎带着连那事儿也做了,你说,我当时要是阻拦一下,把
那家伙骂跑,也不至于啊!
我很纳闷儿,大哥怎么就能断定人家已经那样了呢?
大哥不好意思地笑,能看出来,我看的还准哩!
喜娟,才来几天,大哥何至于如此自责。
你不知道啊,妹子,这人啊,要拿自己当人,我的表妹,亲表妹,就是结婚那
天晚上,人家发现不是姑娘了,愣是给打了个鼻青脸肿地回了娘家,门牙都少了一
颗,你说喜娟,这以后怎么嫁人!人家那男人是有老婆的啊!她这是给自己的身价
打折啊!大哥说得捶胸顿足、义愤填膺。
很晚了,我是跳墙进去的,屏住呼吸。迈着猫一样的步子,我那天晚上的幸福
溢出了胸膛,我多想找大哥喝酒,多想听大哥唱歌啊!
站住!
我吓出一身冷汗。是大哥。
才回来?想干啥?到底想干啥啊你!大哥像我的家长。我怯了。
别做过分的事,别干后悔的事,你还是个姑娘!大哥铿锵着脚步,走了,背影
都冒着气焰。
大哥话不多,但他一定知道我做什么去了。你还是个姑娘!姑娘两个字紧箍咒
一样束缚着我以后的行为,在大哥那里,这两个字是怎样高的褒奖和认可啊!
那个夜晚的幸福和甜蜜被大哥的一盆冷水浇灭,没来得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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