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邻居家的猪莫名地死去,没人碰,就躺在路旁的沟里,大哥拖回家,用了半个
晚上的时间煮了,天亮时,就有猪肉的香味飘满了前屋后院,大哥热情地招呼着邻
居们来吃肉,都勉强地挤出笑容,友好地拒绝了。
大哥不管三七到底二十几,咧开腮帮子就吃,吸溜着小酒,嘴吧嗒着,感觉日
子滋润得很。然后打着饱嗝去支书家,盘上腿,坐在支书家的炕上剔牙缝里的肉。
大哥的脸红扑扑的很喜庆。
支书说,有什么事?我除了不能给你找到合适的老婆,别的忙都好说。
这可是你说的。大哥眨眼工夫就站在地上。我要成立个小剧团。
唱二人转啊你?
唱那屌玩意儿?咱们达斡尔族的歌曲怎么办,眼看着就失传了吗?你不心疼?
我要教现在的年轻人唱下去。你就给解决房子,一点儿点儿经费,当然了,还有我
的酒哇!
做梦呢你,大白天的。支书很气愤地走了。
大哥不死心,他挨家挨户地找人,他说他教人家唱歌不收一分钱。还好,有几
个大姑娘小伙子跟在他后面,每天晚上到他家。大哥说,没有酒,这歌唱不透,学
也学不透。年轻人都聪明,买了酒拎着。大哥笑得极陶醉,仰着脖子,晃着肩膀边
拉边唱,半眯着眼睛,嘴里吐出的是好听的歌还有浓浓的酒气,那是大哥最滋润的
时光。
别叫我鄂老大!突然的一天里,大哥放下二胡,发了火。
叫鄂老大不好听,也显得不尊重,再说也叫不响。
那叫什么?年轻人面面相觑。
笨蛋啊都是,叫鄂老师呗!来,预备齐,叫一声!
鄂老师!破旧的茅草房里,响亮了。棚顶上陈年的灰抖落下来。
大哥的心里美了。
为了更像老师,为了年轻人能继续叫下去,响亮地心甘情愿地叫下去,大哥蓄
了胡子,留了披肩的长发,还买了件廉价的黑不黑灰不灰的长款风衣,也把脏兮兮
的领子立起来,俨然一个艺术家的形象了。看背影,颇有几分潇洒和不羁,正面细
看,就有那么点儿不伦不类了。但大哥喜欢,每天照镜子,露着牙齿笑,笑得自足、
自失起来。
为了增加收入,给这几个年轻人置办行头,大哥领着他的弟子们在婚宴上唱歌。
白事他不去,他说晦气。不喜欢哼哼唧唧地,压抑,压抑得慌。
大哥的演出团队已经初具规模了,无论是唱还是跳,也有滥竽充数的,但大哥
领唱功夫好,有气势,压场子。达斡尔族舞大哥跳得最拿手,音乐响起,大哥犹如
仙鹤在飞,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灵动与飘逸,他是真的把自己囫囵个儿地投入到
舞曲中了,他甚至在欢快的节拍里不愿意停下来,不愿意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大哥就想这样继续下去了,有人叫着老师,有人适时地给买酒,还有下酒菜,
日子也算是日子了。他偶尔地会想雪梅,雪梅偶尔来信,说人在他乡,心在原地。
雪梅说,她也写了歌词,但大多都忧伤。大哥说,我来给你谱曲,忧伤也是好
歌,生活中不总是欢快的旋律。
雪梅说,我想起你,就能想起那些歌。
大哥说,我一唱那些歌,就能想起你。
两个人的酸和苦,大概印到信纸上了吧。
大哥的歌唱得好,远近是有点儿名气的。支书家的儿子结婚,场面很壮观,点
名要请大哥去唱歌,歌都点好了,《走进新时代》、《今天是个好日子》。支书拎
了酒信心满满地跨进了大哥门槛。
去给你大侄子喊两嗓子去!
谁是我大侄子?有人八台大轿抬我不走,你呢?
我怎么啦我?
你十六台大轿也抬不走我,你信不?
信。支书讪讪地走了。
弟子们就劝,花言巧语,甜言蜜语都用了。
不去!大哥的话掷地有声!把地能砸出个坑来。
万一以后给你穿小鞋呢?
更好,小鞋舒服。大哥的倔,草原上所有的牛来了,也拉不动。
立秋了,抗洪防汛开始了,村子里组织每家每户出一个劳力去修坝筑堤。大哥
对来人说,不去!让支书来请我!口气牛得能上天。
支书不屑,这活儿,不缺他个吊儿郎当的二流子。
可到了集合地点,大哥这个二流子早就到了。大哥说,这是大事,是每个人的
责任,我就应该来。
支书主动腾出一间办公室,让大哥像模像样地走进去,教大伙唱歌,这家伙,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五音不全的都来了。
大哥搞起了海选。酒也收了一些。
大哥不知道他做的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他只知道,要让后人记住达斡
尔族的语言达斡尔族动人的歌曲,他每天浸在歌里泡在酒里,他活得像神仙。
但是大哥孤独。
孤独就是没有伴儿,说心里话的伴儿。老妹儿,你有伴儿,你心里话有地方说
了,你的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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