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下得棉被一样,天并不冷。大哥去了乡政府,跟领导说,我没别的意思,第
一,我们的服装不能这样,新的旧的长的短的,你们拿出点儿钱来,置办点儿服装
和乐器,谁也拿不走,到头来还是公家的,可我们也需要包装,我们也需要好的形
象啊!第二,把咱们的达斡尔族歌曲还有我们的民族英雄少郎和岱夫的故事印成书
或者小册子,咱们的民族文化不就普及了吗?还有,和我对唱的女歌手必须是雪梅,
什么谁的小姨子,不鸡巴好使!
领导看着他的脸说,好说,我都答应。
答应几次了?怎么说人话不办人事呢你们?
留下来喝酒吧。领导很亲热。
大哥也不推托,喝就喝,把鞋子脱了,大衣甩了,敞开了喝。喝得脸上渐渐地
有了醉态,喝得胸腔子里都直冒热气。大哥说,我要当着领导的面打长途。
雪梅的电话打通了,大哥怀揣着熊心豹子胆,扯着脖子大声嚷嚷:我的老相好,
你的人长得好,歌唱得甜,俺就是稀罕你啊!你回来吧,和我一起唱歌,领导让我
请你回来,郑重地请你回来,你是咱达乡的百灵啊!你听我说,非遗,管他什么姨,
反正是好事,政府支持咱,好像还给钱,就是不发媳妇啊!哈哈!咱自个儿还能出
名,出大名哩……
听电话的乡领导脸色变幻无穷。
酒是好东西,人啊,是他妈王八犊子!大哥借着酒劲趔趄着告辞。
路上,大哥猛地想起,电话里,雪梅说没说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就给忽
略了呢!大哥拍着自己的额头。
会回来的!雪梅一定会回来!
春节临近,家家户户有了热腾腾的喜庆的年味儿。大哥多喝了两杯酒,两腮像
涂了胭脂。雪梅今天回来,晚上就能到家了。大哥把家里的东西逐一擦得纤尘不染,
墙也粉刷了,被子叠得也齐整了,怎么就越看越像新房哩!大哥站在地当间,嘿嘿
地傻笑,今天他做起家务来,比女人还精致。
等不及了,要排练十多首歌曲,过了年就要演出,来不得半点儿敷衍,他和雪
梅的对唱一定会出彩儿,出大彩儿。市里的、省里的领导都要来看啊!时间像赶车
的鞭子,紧着甩,甩得大哥心里都发毛。
雪梅说要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不留后患。是什么事情呢?大哥的心里很忐忑。
就要见到雪梅了,就要和她同台唱歌,同台跳舞了,就要和她……
去接她,对,到村口。
夜里,大哥兴冲冲地走在路上,胸膛里火苗乱蹿,他的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往
外拱,大哥扶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弯下腰,呕,没呕出来。
继续走。雪在黑夜里白得晃眼睛。
大哥甩着胳膊唱,唱爷爷教的歌,唱和雪梅一起唱过的歌,唱得心里一忽儿苦
一忽儿甜,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大草原啊,我的娘亲!库木勒啊,我的恩人……
一辆摩托疾驰而来,大哥躲闪不及,一头栽进路边的沟里。
迷迷糊糊地,大哥好像睡了一觉,又感觉身上哪个部位开始冷,冷得彻骨,他
吃力地从沟里爬出来,远远地,他看见村子了,影影绰绰的房子,那是他的家啊!
明年,明年开春,这样的老房子都要扒掉,这些混蛋想法混蛋干部啊!
黑夜如同幕布“唰”地撕开了口子,张着的大嘴一样,就有一束光直逼过来。
这时,大哥看见了他的爷爷,那个慈祥的老人,嘴里没有几颗牙齿,唱歌不紧不慢,
但颤颤的尾音能一下子把你拽到遥远的童年,那个甘蔗一样甜美的岁月。爷爷手里
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留生啊,这些歌可都是好歌,可惜没人谱曲,你来谱吧。
我这就过去!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要谱成这样的天下绝曲!
咫尺之遥,大哥的手伸出去吃力地比画着。他看见了几个大腹便便的领导满脸
笑意地抱着奖状一样的东西向他走来,近了,更近了!那是达斡尔族民族歌曲和传
统婚礼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证书。醒目的大字晃了大哥的眼睛。他还看见了苏伯
岱的民俗一条街,整齐又古朴的达斡尔族老房子,粗粗的大烟囱,炊烟袅袅,明亮
的西窗,雪梅眯着细细的眼睛正款款地向他走来,怀里抱着的不是二胡,居然是一
把崭新的四弦琴……
一辆汽车“咔嚓”把大哥整个裹进去。
大哥死的很惨,可表情却没有一丝痛苦,他张开的手臂仿佛在给成千上万人的
乐队指挥,那样潇洒那样张扬。长发被鲜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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