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当燕子的精神世界刚刚阳光一片之际,不幸却从天而降——燕子哥骑摩托车
把一名进城打工的农民的下肢轧残了。
事故的责任完全在燕子哥身上。
那天深夜,天下着大雨,燕子哥在火车站接到最后一批旅客,他想多拉一个,
便在后座上同时坐上两个人(这已经严重违规),这样摩托车的方向便有些飘忽,
加上速度过快,到了拐弯处便一头撞上了一个肩扛行李的进城来打工的农民。
这次事故带来的后果,几乎足以毁灭燕子一家人所有的生活希望。
仅一个月下来,那个民工的住院费、手术费、医疗费就已经突破了两万元,这
还不包括交通事故处罚的五千元。那个民工一家老小及亲属都来了,那个乡下媳妇
见到燕子家人就缠着又哭又闹,嚷着要赔她个完整的丈夫,而民工的父母及兄弟姐
妹们到这个阶段,则更关心的是事故结果究竟能够获得多少赔偿金。燕子哥由于结
婚,几乎使这个家庭的钱财耗尽一空,现在为早日能够购置新城区一套住房,燕子
哥起早贪黑想多挣两个,刚刚攒下的两万多元就这样离他而去;等到三个月后那个
残了一条腿的民工出院那天,法院的判决下来了,燕子哥作为被告要一次性付给原
告五万元赔偿金,并且是在接到判决书后的一个月内。
那段日子,绝望的气氛完全笼罩了燕子的家。
燕子从电大辍学了。
她事先并没有告诉我。我一连几次去她家她都没在。她的父亲病倒在床上,老
人绝望地说,这是天灾啊!这个天灾来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儿子这次事
故使老人家不想再活下去了。燕子的母亲整天都在医院里帮助侍候着那个民工;这
个卑微了一生的母亲想以她的慈悲关怀来感动民工一家人,想以她的“亲如一家”
的现实表现来减轻他们对自己儿子的过失的苛刻追究和要价。
我去的时候,燕子哥在家。他坐在阴暗的堂屋里,愁眉不展。他烟抽得很多,
满屋子都弥漫着那种呛人的劣质的烟雾。我走进堂屋时看到,他手指上的烟卷都快
要燃到指头了,地上满是烟头。
我招呼他一声,他头也没抬,我先走过去给他递上一支烟,他伸手就接了烟,
头也没抬,就跟嘴上那只快燃着嘴唇的仍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烟屁股接上抽着;痴痴
地,一声也不吭。我看到,他夹着烟卷的手指在接燃着那只烟的过程中哆嗦着,甚
至包括他那青紫色的嘴唇也在哆嗦着。
我对他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他神经质地直点头,好像我的话正是他眼下在考虑
的。
末了,我问他燕子最近都干什么去了,他仿佛才从他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燕子?哦,你说燕子啊!他答着,好像燕子完全不在他的思虑之中。她出去打
工了。她不出去打工,这一家子人还怎么活下去呢?他机械地说。
她在什么地方打工?我追问。
燕子哥马上摇头,说不知道,她没有告诉过我……不过,她要到很晚才能回家。
他木愣愣地坐在木凳上,不再说话,两眼木木地看着地上,好像地上埋藏他什
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过程中,他嘴唇上的烟在一口接着一口地拼命地吸着。
我几次来都发现他妻子没在,于是我想转移话题,便问他,嫂子最近人呢?
燕子哥突然站起来,似乎不能容忍我再说什么。
她死了!早就死了!说罢便走回他的房里,砰地关上了门。他似乎根本就没有
心思跟我说下去。
我终于意识到,这次事故已使这个家庭如临深渊了。
夜已经很深了。我在村头的街角徘徊着。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我踱走在
街角的暗影里,看着空荡荡的街口,我希望燕子早点儿出现,又希望她不要出现;
我为自己面对燕子的困境却无能为力而感到惭愧和沮丧。
在我的印象中,恢复了学习的燕子已经重新振作。那段日子里,我们见面的话
题总是有关她的学习,她脸色红润,精神亢奋,清苦的学业生活似乎焕发出了她那
压抑了很久的青春朝气和热情。她对我也变得关心和体贴,她告诫我不要经常加班
写材料,要注意休息和睡眠,不要议论厂子里领导们吃吃喝喝的那些事,她甚至希
望我也跟着她一块儿多读点儿书,多学点儿知识。周末,她还常到我家里来,帮我
父母做点家务。她对我说,阿贵,我要是能就这样平静地学习三年或四年,那该有
多好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将来会有一份非常体面的工作,而且一定是薪水不菲
的呢!
谁曾想,从天而降的这场厄运正在粉碎她的梦想。
燕子终于出现在街口,飘飘忽忽的,显得单薄而瘦小。我心头一阵心酸,迎上
去。
燕子!我叫道,她停下,侧着脸看看我。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在阴暗的路灯下,
脸色苍白而显得倦意沉重。是你?在这儿干吗?她的问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冷冰
冰的。我在这儿接你啊!我说,心里有些不满她那种近似陌生人的态度。她嘴角抽
动几下,含着不屑的意味,晃晃头,说你接我?今晚是没活儿干了,要不然我会一
直干到明天的,你就待在这儿接我?她提了提肩挎的工作包,那里面装着的空饭盒
发出叮当声响,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追过去。
燕子,你知道我去过你家多少趟你都不在家,还是你哥告诉我,说你要打工到
深夜才能回来。这些日子里,你哥出了这种事,你也没有跟我说一声,你能埋怨我
什么呢?
燕子突然站住了。我什么时候埋怨过你,我埋怨你什么了?我们家出了这种事,
我会埋怨你吗?她连珠炮似的追问着。我说,你出来打工,至少也该告诉我一声吧,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在这黑咕隆咚的街上安全吗?她突然打断道,我不出来打工,
谁出来打工?我现在再不支撑那个家,那个家还有吗?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个残了
腿的农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回家,可我知道,家里的全部积蓄,包括我哥和我的都
了搭进去。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燕子的眼眶里滚落下来。这种事谁能事先想到呢?我
愿意出来打那种下贱的工?我愿意弄到这么晚还一个人走在街头,我愿意为那几十
元钱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她说不下去了,背过脸,嘤嘤地哭泣起来。
我的鼻子一阵酸楚,泪水很快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走过去
想把燕子抱住,我想让她在我的怀里好好地痛哭一场。我刚刚靠近她便被她推开了。
阿贵,你回吧,谢谢你这么晚了还来接我。她就用衣袖把眼泪擦了擦,声音沙哑地
对我说,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最近情绪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再见。说着,她就
独自走进了胡同。看着她飘飘忽忽的身影在黑暗的胡同里消失,我的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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