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是一段极其灰暗的日子。厂子里换了领导,区里重新派来了一个年轻人当厂
长,说是要大刀阔斧地搞改革,要下岗分流,减员增效,一时间全厂人心惶惶。果
然,新的领导班子关门开了两天会,就动真格的了。机关机构精简一半儿,职工按
百分之十的比例下岗。那些天,大白天的阳光我都觉得寒冷浸身,因为我已经发现
并不是按照个人能力和业绩决定去留的,差不多被精简和下岗的都是过去老领导身
边那些忠心耿耿的人。到了宣布机关下岗人员的那天,我几乎没有胆量去参加会议,
蹲在机关楼层的厕所里静候判决。从会议室那边传来闹哄哄的叫嚷声,我知道结果
出来了,有几个人进了厕所里小便,我听见议论到我的名字,说是阿贵这小子居然
没被整下来。至此,我那颗高悬的心才轰然落地;那一刻我的眼泪都险些夺眶而出。
我生平第一次绝望地感到,工作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它几乎直
接动摇着我对未来的信心和勇气;我几乎不敢想象,一旦失去工作对我意味着怎样
的灾难。
我当然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燕子。
前些天我把厂子里的情况对她说了,她显得十分忧郁。当时下午的阳光正在她
狭小的房间窗口上渐渐黯淡下去,她在整理着夜班要带的东西:一饭盆米饭、一缸
午餐剩下的菜和一条擦汗的旧毛巾。她现在在一家纸箱厂里干临时工,计件收入,
多劳多得。每个班她要从傍晚一直工作到第二天早晨。这份工作薪水不低,但就是
累,一个壮劳力干上两个星期也吃不消,但燕子已经干了三个多月了。据说,这份
又苦又累的活儿还是她哥找了几层人情关系才求得的。燕子不说话,背对着我,她
的后背瘦长且单薄。她把要带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布包里,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
好像凝固在了窗前的写字台旁。我走过去,侧着脸,才看清燕子那双被几绺额发遮
蔽的眼睛盈荡着泪水。我从后面用双臂抱住她,我觉得现在越来越不能忍受燕子的
泪水对于我的感情的刺激和伤害,甚至她的泪水就是对于我的无能和渺小的谴责和
责难。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在了我的手背上。我说,燕子,我们结婚吧,嫁给我吧!
我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感到自己是那样孤立无援,我需要爱情和帮助,需要有
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燕子把眼泪揩净,狠狠地抽了抽鼻腔,平静地说,这都
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嫁不嫁的,亏你想得出!我说,那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
婚呢?这种日子又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她把布包挎上肩,说我也不知道,看命
运吧!她走出房间,去上班了。
就在我得知未被裁员下岗的当天下午,我请了假从厂里一口气跑回“幸福村”,
径直来到燕子的家。我知道再晚点儿,燕子就要上夜班了,那我要等到周末才能跟
她见上面。
走进燕子家里,我觉得气氛有些异样。燕子的父亲坐在桌旁,闷头抽烟,垂头
丧气的样子。母亲则站在燕子的房门口,交叉着双手,气吁吁的,像是刚刚平息了
一场激烈的纷争。燕子的哥不在家,自他离婚后他就很少在家里待着,用燕子父亲
的话说,“鬼才知道他整天死在什么地方!”照以往,这时候燕子的父亲会抱着棋
盘找他的老哥们“厮杀”去了,母亲则提着个篮子去村西的菜场买那些午市剩下的
便宜菜,可今天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我心里不禁有些惶然。燕子的父亲看见我走
进来,立即站起身,好像他正等着我的到来。他说,阿贵来了正好,让阿贵评评这
个理,你一个大姑娘家,不出去找活儿做,家里现在这么困难,还有她哥欠的那些
债,她就忍心歇得下去吗?这边话音刚落,房间里就传来燕子又尖又哑的哭声:我
难道做的还不够吗?这个家难道就应该让我一个人承担责任吗?我这几年里为你们
挣得还少吗?可是,你们说过一句心疼我的话吗?(她在拖着长长的哭腔)我这一
辈子该怎样做,才算对得起你们,才算为这个家做得够了?燕子的父亲拉住我,女
儿的话似乎已经触及了他的痛处,他激动得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这一刻燕子说
出的话正是这些年我早就想对这个做父亲的说的。我走到燕子的房门前,她母亲让
开了,看来刚才不是她挡在这中间,燕子的父亲是极有可能冲进房间对燕子施以拳
脚的;跟我的父亲一样,他们的教育方式从来都是以动手不动口为前奏的。
我走进燕子的房间,随手把房门关上,燕子坐在床沿边,额前的头发凌乱着,
双眼有些红肿,她拿着手绢不住地擦着眼泪和鼻涕,身子在微微抽动。这场面完全
破坏了我的心情。燕子显然从那个纸箱厂失业了,看来她又要为找新的工作而奔波。
我注意到燕子在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捋了捋头发站起身,揩了揩眼睛和鼻子,
脸上泛着勉强的笑意,说你来了,真不好意思,跟父亲吵了一场,是我不好!我说,
是你父亲不对,他就怕你歇着耽误了为他为这个家挣钱,他想的就是钱!燕子说,
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有什么事吗?我就把我没有被下岗的情况跟她说了,燕子
果然高兴起来,眼睛里放射出喜悦的光彩来。这真是好消息,真为你高兴哩!她的
话使我心里暖洋洋的,我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她苦
涩地笑笑,说这个消息应该庆贺一下才是,今晚我们出去吃顿饭吧。这话使我大为
震惊,要知道这是她与我恋爱这些年来她第一次提出要出去吃顿饭!你说什么,出
去吃顿饭?她肯定地点着头,是啊,我们也应该在一起好好地吃顿饭了!我马上就
犹豫起来,可是……她看出来了,说你没有准备吃饭的钱?她看着我涨红的脸,淡
淡地笑着说,没关系,今晚我请客,一顿饭钱难不倒我呢!她让我先出去,她要准
备一下,我就走出房间,带上门。一进堂屋这边,燕子的父亲马上就问我,燕子是
不是改变了态度,是不是你们这就出去找工作?我当时真恨不得朝那张又皱又糙的
老脸上啐一口。我没有搭理他就走到屋外去了。
从家里走出来的燕子光彩照人。她把盘着的头发垂披下来,就像一挂黑亮的绸
幕飘荡在肩头;她的面容经过精心修饰,变得娇媚而清纯,眉毛描长了,嘴唇涂着
红,双颊红润;在我的记忆中,燕子脸上那似乎永远也难以褪去的苍白和忧郁也烟
消云散了。她的衣着也变了样儿,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套装,对襟小领,束腰短摆,
下着同样紧身的短裙,裙下两条修长的腿在浅色的丝袜里显现出美丽的曲线。她肩
头挎着一只玲珑的小皮包。她款款地走过来,我有些被震住了。仅仅就这短短的十
几分钟里,我突然发现眼前的燕子是那样陌生又那样令我心动。
燕子,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扮了?这套……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心里变
得怯怯的,又有些惶惶惑惑的感觉。
燕子说,别那么看着我,咱们快走吧。我们沿着又暗又脏的胡同往外走,她说,
女人都是天生会打扮的,只是有没有那个条件罢了。这套衣服买得挺早了,本想在
一个特别日子里穿的……她侧脸看了我一眼,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在我的印象中,燕子是从来不奢华不摩登不时髦不张扬,但今天我觉得燕子有
些特别了。她昂首挺胸地走着,看不出一点昔日那种拘谨和压抑的迹象;锃亮的皮
鞋踏着地面发出咔吱咔吱声响,她身体内似乎有种倔强的气质正在刺激着她要做出
某种叛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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