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女儿总是低垂下眼睛,畏葸不前。这是我第一次在美人身上看到谦卑,甚
至可以说是凄楚。一种根深蒂固的凄楚。就像她亏欠着大家什么,她一直明白自己
亏欠而大家还不知情,她感觉没有资格与我们为伍。我仿佛听见她内心的声音,像
沉下海去的绝望的手,或者被马车拉到天边的哭泣,因此在猝然间爱上她。我对这
样一个无法企及的她怀着巨大的悲悯与同情心,想拢住她肩膀,护卫她,永远不让
她经受风雨。而别人呢,目瞪口呆,集体性精神干渴,觉得自己在尘世生活过长,
是块干裂、可鄙的土地。
不远处,音乐稀稀落落响几声,穿红旗袍、皮肤焦黄、身材好而一直僵硬的娟,
像是在默片里做了几个破落的舞蹈动作,气急败坏地走掉。没人理她。
“这是小红,我的外甥女。”胡先生拉着年轻女郎的手说。女郎旁边的母亲低
下高昂的头,摆出一个恐怖的笑。胡先生松手时,小红的手像受惊的鸟儿飞回巢,
悄然缩在身后。她对我们鞠了一躬。好一阵后,大家才回过神,匆匆举杯聊着,却
不知道聊的是什么。
娟像是被打了一棒。她再次出现时极其狠毒地看了眼小红,一定是用目光搜遍
对方,想找到一处缺陷。却是更加惶恐起来。她拉胡先生的胳膊亲昵,被甩开(就
像要将她甩到泥地里)。接着她缓缓、讨好地蹭上去,问:“你还爱我吗?”胡先
生用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难道你不爱我吗?”
胡先生厌恶地走掉,她待在原地流出了眼泪。她意识到流出眼泪了,还凄惶地
笑,却是有人安抚时,忽而爆发出莫名其妙的委屈,拍着桌子哭,声响大得像是示
威。胡先生老远问:“怎么了?”她只是哭。胡先生便将杯子掷向假山,快步走来,
揪起她头发,“滚!”她像个猎物挣扎。他便将她丢下,用脚踩。像是觉得自己的
脚不够脏,他去土地上蹭了几遍鞋底,回转身再踩,直到将旗袍踩得满是土印。
“你跟我外甥女斗什么斗?你跟一个五岁就父母离婚的女孩子斗什么斗?”他吼道。
正是这吼声使我明白为什么在小红眼里会隐藏那么大的怯懦与哀楚。我的心开始收
紧。此时小红坐在远处,隔着手套缓缓拨弄指甲。她是低着头的,却知道有人看她,
悄悄偏过头,像一只极其安静的猫。
胡先生走后,无人再敢理娟。她爬行一段,站起来,跌跌撞撞消失了,后来几
天都像被扒光的鸟翻着可怖的眼白,待在角落不时嘶鸣。小红曾试图示好(也许是
路过),这个神经质的女子便凶狠地吐痰。小红提起长裙,按照原有节奏走过去。
十一当晚,乐队缓慢演奏,剧场中央循环投影小红从小到大的照片。除开最后
一张,全部是头像,全部是一种歉疚、哀楚的表情。最后一张是全身照,小红穿着
黑色芭蕾服,踮着脚尖,挺胸仰头,将双手藏于背后绵密的羽毛中,像拉满的弓站
立在镜头前。大家端着杯,借着路灯、廊灯、彩灯、地灯走来走去,不经意看上几
眼,累了坐下吃点心。忽然,音乐的节奏加快,就像从远处山谷闪出一支庞大的马
队,蹄声一次比一次迫近。跟随着的是投影机飞快地转动。小红一次次长大,一次
次变回襁褓时期。大家像被鞭子抽到,惊惧地站起,仿佛看见乐器一只只炸飞,机
器因为承受不住而猛烈燃烧。啪。灯光熄灭,音乐声戛然而止,投影定格在最后一
张照片上数秒,也消失掉。四周死一般黑,就像汽车驶入隧道猛然刹车,到处都是
沉闷的呼吸。
几十秒后,同样是啪的一声,一束灯光像炮弹从后方天台射出,穿越一只手后,
打在舞台中央的白墙上,留下一道曼妙的黑影。小红穿着那件裙子,埋头蜷缩在舞
台,举着失去手套保护、孤零零抖着就像是第一次独自出来猎食的小动物的手。说
起来这真是一只好手,像被温热的牛奶或者新鲜的山泉浸润过无数遍,又被暖光烘
得透明、鲜嫩、光滑、洁白、温顺、妖娆、神圣,同时无比合适。它不能再长了,
也不必再短,只有像这样,它才会无休无止像清凉的风探进每人的心脏,攫紧每人
的灵魂,使人们既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喜悦而哭泣。我已忘记舞曲的名字,只
记得它每次起舞时都带走我们内心最深的期望,每次降落又召唤我们走向飘满大雪
的幽静葬礼。它跟随它的主人,犹疑、痛苦、挣扎、尝试、飞跃,我相信正是因为
她逐渐强大的自信(或者说是对艺术的全然献身),这双手爆发出巨大的奇迹:在
它们翩然滑过时,黑暗的空中跟着出现一道绵延、流畅的光芒,流光溢彩。我们正
沉浸其中,无以释怀时,它们猛然平摊打开,光芒随即跑上去,使它们成为发光体。
而她笔直站着,颈部和下颚不停抽搐,脸上像被泼了一盆水那样长时间抽泣着。随
后灯光隐灭,剩下我们的心灵在无尽沉默中穿行。
很久以后,当往日的灯光和乐声出现,掌声才响起。大家无以酬报,唯有迫不
及待让手参与到这心灵的契约中。这时那名司机显得多么讨厌啊,他蹲在角落啄吸
香烟,不时咳嗽、大声吐痰,就像一个实打实的聋子。一会儿,胡先生走过来,人
们涌过去祝贺,其中一位问:“有没有男朋友?”胡先生说:“我正要说这个。”
他取过话筒,对着它吹几下,以极大的声音接着说:“我今天请这么多亲朋好友来,
就是想为小红挑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底下随即出现隐秘的骚动,胡先生沉吟一
下,颇为压抑地说:“所有人都有机会,包括那些我请来工作的人。”骚动声便全
然爆发出来,甚至出现呼哨。
“一切尊重小红自己的意愿。我会给机会让你们接触,也给机会让她接触你们。
她会选择好属于她的一生的伴侣。她懂的。”他这样补充,意外地哽咽起来,就像
是她真正的父亲。他强调:不要轻易承诺,如果承诺,就必须做到;应该承诺的是,
你能在她年轻貌美时爱她,也应该在她年华老去时爱她;能在她顺风顺水时爱她,
也应该在她风波落难时爱她。我相信是根植于血缘的深刻柔软,以及小红不幸的家
庭现实,使这个世故商人说出如此煽情又空洞的话。虽然他明显看起来喝多了。来
到庄园的男性都觉得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这简直是将她白送出去。“我强调是所
有人”,胡先生的话让有权有势者蠢蠢欲动,也让我跃跃欲试。我仅仅为着拥有这
不带门户偏见的机会而对胡先生生发出一种卑贱的感恩。我想如果可以,可以终生
报效他和小红。但仅过一夜我便清楚,一只名贵宝器,它在拍卖交易所以零元起拍,
所有人包括贩夫走卒都有机会,但是一个上午过去,竞价抬到百万甚至千万,有资
格参与的便只能是少数人。
次日清晨,我在一阵激昂的广播声中醒来。是一家我们熟悉的电台在播放昨天
庄园演奏的交响乐。主持人温存地说这是化名为Z 的先生献给小红的。如果只有这
一首,我会认为只是一个情种在连夜排队打电话,但接下来整整一上午,电台播放
的所有乐曲,包括巴赫、莫扎特、柴可夫斯基,都是由这位Z 先生点的,由此我想
到巨大的钱与权势。
这是号角。那些彼此观望按兵不动的人一个个焦灼地往外打电话。此后一整日,
庄园里运进各式奇物,有黑而锃亮的钢琴、比小红穿的还华贵的白裙、好几箱精致
的芭蕾舞鞋,也有海景别墅模型及代表产权的金钥匙。一次,一辆粗笨的卡车遥遥
驶来,装载着一座因为过于红而显得紫黑的山脉,人们奔去看,才知是堆积的玫瑰。
来自花茎和花瓣的清香阵阵涌来,使人恍如葬身大海。我紧张地看着小红。这会儿
我就像总统套房的清洁工,或者高尔夫球场的建筑工,身在其中,而被粗暴地提醒
身份。由此而来的是愤怒。我时刻等着女神臣服于世俗的财富游戏。我从未想到属
于人类灵魂深处的爱情(这唯一庄重的领域)会被诠释得如此恶俗,而且看起来难
以抵挡。那些财富拥有者正在疯狂追加筹码。她正在被不停议价。这样的价格以一
千元一万元体现会显得粗鄙,但等它涨到几十万上百万足以媲美一个普通家族几代
的财富时,它就让心灵不那么顽强了,她的神经就会被软化、摧垮。说起来她舅舅
很富,却并不意味着她也很富。爱情这玩意儿也不是上帝仅仅赐予穷人的,它也属
于富人,富人就是这样表达着他们的爱情观。我抱着头,痛苦地看小红。她由母亲
陪同,静静穿行于庄园,摩挲着令人赞叹的礼物,像西方人那样将手捉在腰边,带
着礼貌的笑容轻轻屈膝。我随时等着给她下结论,而她始终保持着这稍显冷漠的礼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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