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索寰邀请到小红后,我的心陡然下沉。这个身高一米八的瘦长男子和这个白
皙的女子天造地设,一进入舞池,四周的声音便停下,甚至那些正在起舞的人们也
自觉转移到角落。索寰霸气外露,怀着深刻的自信试图将小红的舞步带大,两人因
此不协调。但当索寰低声说了句什么后,她跟随他的节奏应和起来。这让我极其痛
心。如果肮脏地想,这就像性爱中沉睡的女人苏醒过来,正以比他还热烈的动作回
应着他。有一会儿他们猛然贴近,他对她耳语,在分开后我看见她爽朗的笑,眼光
也是亲近的。“她既然跳得这么熟练,也笑得这么露骨,那就意味着她本质上就是
这样的人。”我将眼睛紧紧盯住她的面孔。这会儿我倒不是为着发现她的什么放荡,
而仅仅只为着放射出仇恨、蔑视的利箭。无论她朝哪个方向旋转,那恶毒的目光都
会追随过去。
她陡然发现这恐怖的目光,惊诧了一下,在重新看见我时,已然没了那喜气洋
洋的模样。她像是被打击到,有意识地低头,又总是不放心地瞅过来。我因此柔和
起来。我知道我早已进入她的内心,她正害怕这不得不进行的行为(跳舞)会伤害
到我纯真的情感,使我自动离开她。她可能正是这样想的!可当这一曲消隐,当索
寰拉着她的手将她留在舞池,她又几乎没作什么推辞便应允了。在等待的空当,她
明明是背对我的,却偏过头来苦楚地看我一眼,而一只手又是搭在他肩膀上的。这
是一个什么场景?这就像《呼啸山庄》里任性贪婪的凯瑟琳·恩肖,既因为虚荣不
愿意放弃英俊、年轻、活跃、有钱的埃德加·林敦,又因为某种骨子里的东西爱着
希斯克利夫。她觉得嫁给希斯克利夫是自降身份,却又在灵魂深处渴望希斯克利夫
保持对她的爱。
然后灯光暗下,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束灯光从上空像飞雪慢慢洒下,笼
罩在他们身上,使她的面庞边沿起了一层类似茸毛的光圈。他礼貌地褪下她的绛红
色手套,那手便再次像光闪耀在众人面前。有个仆人端来一只波斯盒子,他将手套
搭于仆人手腕,然后轻轻翻开盒盖,让左手的拇指、食指像镊子一样小心夹出那只
南非钻戒。她的手从袒露之时起便颤抖,总是需要他轻轻捏住,在他试图将钻戒套
向她中指时,它开始逃避——如果它果断撤下去并给他一记耳光那多好啊。但在他
躬身吻了一下后,它便温顺了,像鸟儿缩在他手心。这从来没人碰过、摸过、握过
的手如今被一个有钱的人占有了,而我近在咫尺,被彻底遗忘了。
他将戒指慢慢套向她的中指。她的手又颤抖起来(这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啊),
大家都看到这漫长的戴的过程。索寰像长者那样耐心地等她安静,最终使它固定在
它的根部。人们心里都像被抽了一鞭子,但还是鼓起掌来。索寰高仰头颅,睥睨天
下,而她痴怔着,脸上挂着泪花。这是难过,我判断出来,这是因为过度幸福而出
现的难过。她就僵立在那里,享受着她的难过,就像站在几十年后享受今日这一刻
一样,享受着现在的难过。
所有女人都是一样的。从本质上说都是男性的附属物,从原始社会开始就是这
样。她们没有足够的能力获取粮食和水,因此渴望庇护。这就是她们热爱毛发茂盛
者的缘故,茂盛的毛发意味着在竞争中突出的力量。她们喜欢已知、成熟的保护,
而对那些未知、不可测的美好的可能性则不抱信任。这是她们的经验。没有女人愿
和男人一起奋斗。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见很多美女嫁给秃顶肥肚男、宁愿成为一个
玩物的原因。这一切都因为安全感。
现在她为着这钻戒哭了。少说也值得几百万吧。而像我这样的人,一年下来的
收入恐怕连给她买件衣服也不够。他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劝慰她。她却淘气地越哭
越厉害,以至肩膀出现明显的抖动。她的母亲和舅舅站在一旁亲密地看着他们。她
不再看我,就在她可能想起要看我时,自己又将头低了下去。“你没什么好羞愧的。”
我想。
音乐重新奏响,是一阵欢快激越的舞曲,人们像孩子扑向海水一样纷纷扑向舞
池。我站起身,准备跑掉。但这时突然看见娟那比我还恶毒的眼神,她正在仇深似
海地咕哝脏话。我将手伸过去。她毫无反应。我索性蹲下,像守着一个呕吐的人那
样守候着,我看见她不耐烦地挥挥手。那意思是你算什么东西。我勉强说:“她真
做作。”娟仍旧低着头弹烟灰,一滴泪掉在地上,像花瓣一样炸开。她刚刚就已莫
名其妙流了很多眼泪。我叹息一声,起身走掉,她却猛然拉住我的指尖。她的手又
硬又凉,就像一根浸湿的木头。我既不兴奋也不害羞。她整个人也像是放在冰箱隔
了夜的豆腐,散发着僵硬的气息,我感到憎恶,但还是由着她将我带进舞池中央。
人们停下来看,小红也看见了。我不用看她,也知道她看见了我。虽然我跟娟只是
临时性的舞伴,但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永久上了这条陌生、可憎的船,而永远
地与小红再见了。我有多热爱小红,就有多厌恶这个舞伴,却像块赌气的糖跟她粘
在一起。我们跳得很好,滑稽而野蛮,娟将那软绵绵就像没有的巨胸一遍遍撞向我,
而我的鹰爪扯紧她后背的系带。胡先生站在远处,脸庞阴沉,隐藏的怒火就像要将
我们用石头活活砸死。
在今天想来这是多么疯狂而不可能的一件事。
娟后来将高跟鞋踢甩掉,狰狞地笑着将我带走。我的身心好似也涌现出一种希
望全部死绝的快感。他们惊诧地看着胡先生跟出来。他赶上来将她从我身边拉开
(也许要说是我将她丢给他更好点)。她扭动着身躯,被结结实实抽了一耳光。我
冒着汗仓皇地走了,身后没有喊叫哭闹,出奇的静。在走到暗处时我回头,她已扑
在他的怀里,用一只手狠狠捶他肩膀。
次日我的酒全部醒了,因为害怕和羞愧不敢去胡先生办公室。但后来我想到一
个有尊严的办法,勇敢地走进去。我跟他说:“稿子改好了,剩下的五万我不要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饶有深意地看着我,说:“年轻人。”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却是不说了。
他将钱塞进我手里,送我出门,又说:“没有男人是值得信赖的。”我不知是什么
意思。当天,我坐着来时的轿车回到那已像是异乡的故乡。我就像从梦中掉下,再
也回不去那水声鸣响的庄园。
后来小红像谜一样长久活在我心里。我觉得她可能纯粹,也可能世俗;可能喜
欢我,也可能完全不。这一切取决于我下什么结论。我雕刻着她。有时追悔,有时
愤恨,最后心如死灰。她终归是会跟着索寰走,住豪宅,慢慢变得毫无意义,在某
天她说“为什么你们都说我不普通”时,被抽了耳光,他气恨地说:“我真不明白
你对男人的口味。就像当初,你连一个穷酸的诗人也不放过。”我觉得在她沉静的
面容下潜藏着放荡的灵魂。最后她打打牌,织织毛衣,生儿育女,皮肤松弛,永远
地老了。
时间使一切消失,二十年后当我再次来到宁波时,就像从不曾来过。说起来它
只是我跑过的两百个国内外城市之一,那段岁月也仅只是大海中的微小波浪。我征
服了很多年轻女人。她们无疑有着原则,一开始甚至对我持完全的蔑视态度,但只
要总是将钱塞过去,她们便会瓦解。每次将阳具塞进这些悲痛的阴道时,我都仿佛
听见大楼倾塌之时那隆重而沉闷的声响,心间会涌出一股由得罪人带来的快感。而
后万念俱灰。无论她们怎么讨好,都好不起来。有个女子哭着说:“你以为我在乎
的是你的一辆车子和几件首饰么?”我说:“可不是吗?”另一个女子以同样的表
情说:“为什么你就不能稍许喜欢我?”我便捉起她的手,说:“你看,你的这双
手又肿又粗糙,好像十来岁就开始刷碗洗衣服了。”
我再次来宁波时总是被人陪着。有天他们带我去了乡下一块工地。那里有很长
的围墙,现在只剩墙基,墙内停着几台推土机,土地像是被牛耕了上百遍。如果不
是在附近的山上看见一座废弃的水坝,我不会想到这是胡先生当年的庄园。那五只
龙嘴仍在,但已没有水源,嘴角因此像是生锈了,很孤单。他们像说传奇那样说着
这里往昔的场面,我说我知道。我甚至连胡先生现在做什么去了也没问。这并不是
世界末日,人生贵在及时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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