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我住的宾馆,门口铺着红地毯,摆花篮,门楣拉着红色条幅,大厅立欢迎牌。
我一进去,那些穿套装或旗袍的女子便鞠躬,唇红齿白地打招呼。房间有两百多平
方米,甚至有一座可以控制流水的假山,什么都很华贵,使尊贵的客人哪怕一点而
不舒服也感受不到。但是宾馆永远是让人迷失的地方。我一人待着,时间便凝滞起
来,就像天花板在往下一层层地下着细雨,因此我总是走向窗边。在宾馆后头,仿
佛是为了作对比,立着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每家屋顶都有黑糊糊的铁皮烟囱,门
口挂着脏黑的草帘,春联被洗刷白了。门口是泥地,有密集的轮胎印。门前有两棵
树,拉着生锈的铁丝。
我看着这些就像没有看见一样。可能我长时间站在这里,只为着将肥硕的肚子
顶在墙上,享受胖子才会有的快乐。有天下午,天空阴沉,地面变得像地狱,灰而
透明。可能是要下雨了,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位妇女用脚推着水红色的大洗衣盆从
平房走出来。盆里有一件蜷缩的白色长裙,跟她铁灰色的头发、红硬的面庞以及过
于粗壮的腰身并不匹配。她像是世上最懒的懒子,低着头,左一脚右一脚缓慢地推
着洗衣盆,将它推下门前台阶。但是当风吹过时我知道并非如此。风使她两边的衣
袖像纸无依地飞起来。
她不再推塑料盆子时,像一株树茫然站着。很久后,她才稍微活动一下。一个
粗矮男人回来了。他径直走进她刚才出来的屋内,重重甩上门。她还是站在那里,
渐渐又仰起脸默默地哭。她一哭我便也跟着哭起来。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拥有哭泣的冲动,一边哭一边将头撞向墙壁。我看到,她在尽力地张开双手,就像
当初在庄园舞台那样尽力地将它们张开。就像它们还存在一样。
一会儿,男人气急败坏地走出,粗声埋怨着,她止住哭泣,用脚踢他。他便不
服气地将白色长裙捞起,扔到两棵树之间拉着的铁丝上。他也不拉,也不抖,就像
扔件垃圾那样将它扔了上去。她走到长裙面前久久站着,神情悲哀而沉静,就像一
位母亲在默哀死去的孩子。她永恒的时光早已过去,现在她年华老去,风波落难。
那男人再度走进屋时,我看见斑秃,心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块巨大的铁砣。
“这所有一切都让我不敢相信,”他抽泣着,“小红当时那么漂亮,为什么每
天还愁眉不展,为什么她的母亲着急地要将她嫁出去,为什么她那自负的舅舅会为
她对大家说出甚至是恳求的话?难道不可以让小红自己慢慢找吗?她难道还需要相
亲这种方式吗?还有,小红最后嫁的为什么是一位粗鄙、年老、丑陋的司机?我解
释不清,也接受不了。但后来在做了一个梦后,忽而明白——我想他们,他,她,
她,都明白了她今天会残疾的事实。这就是谜底。而我本该是最先发现这个谜底的
人,却因为偏执而负气离开。”
他接下来说:“在那个梦里,我看见生姜。它被挖出土地但还没有剁开,黄黑、
干硬、扭曲、伤痕累累,就像烧坏的手掌。我看见小红赤身裸体朝我走来,乳房下
垂,肚皮挤出油腻,两只象腿静脉曲张,没有手腕,没有胳膊,在两边肩膀那里正
长着这样孤零零的生姜一样的手掌。这就是她的结局。我早该看到这结局。看到这
个结局我才明白,为何她过去的每张照片都不会出现手,为何一出现在庄园时便光
芒万丈,为何在光芒万丈时还要痛苦地哭泣?为什么?因为诅咒。在《木偶奇遇记
》里,匹诺曹渴望成为活生生的男孩,找到蓝仙女,她答应了,却附加了一个诅咒
——每当他说谎时,鼻子便会不断地变长。而小红受到的是相反的诅咒,她从很小
时就长出极长的手,每当她长大一点儿,这手才会缩短一点儿。在整个童年,她都
盼望长大。她终于让它长到最合适,那时恰好她的年华最好,容貌也最好,而我也
就是在她这一生最灿烂的时刻遇见她。她在发光。此后诅咒的规律却是仍在运行,
她的手越长越短,最终只剩两只奇怪的生姜。会说话的生姜。像珊瑚那样,在走向
我时,紧张地舞动。我没办法再用别的理由解释这悲伤而可怕的事情了。”
他说着说着,被自己的奇怪想法感染了,像妇女嚎啕起来。最后他说:“当初
离开庄园时我对自己说:”不就是钱吗?‘或者,’要是你认真起来,就会毁了自
己!‘现在我却想对她说,’我还想做这世上唯一怜惜你的人。‘现在我已经老了,
但我还是想试试,将她买下来。“
“神经病。”我觉得我多少应该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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