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帕萨特冲下陡峭的大坡,一片灯火闪出山坳,驾驶员老马一声惊呼:乌盟!三
十分钟该到了。我仔细打量四周,哪儿还有孙二娘的影子?车窗玻璃映出李果那张
脸:消瘦,憔悴,浑浑噩噩。王重掏出手机打给老邓,对方说你们还没吃饭呢吧?
到了电话告诉我,我马上过来。
一个六十度急弯把我们送上一道缓坡,风沙从黑暗深处涌来,让我没法看清眼
前的小镇——房子全在半山腰上,几座四四方方、呆头呆脑的三层小楼支棱在半空
中,灯光稀稀拉拉,像几只破鞋盒,当间一条水泥路,路边两家小餐馆,没什么生
意。往里走,四周黑灯瞎火,镇上的人大概早睡了。
老邓的电话半天才接通,他说,你们先住下,没吃饭?先找地方吃饭。对,这
家悦来是最好的吃饭处了。我马上来。我在哪里?我在上面。
上面?
我估计是半山腰某座黑漆漆的房子。我们进了悦来,像武松一样要了大盘牛肉,
店家拎来一塑料壶好酒——自酿的包谷酒,乌盟特产。我们各斟一杯,急于安抚被
塘石路土路断头路和各种急转弯大石块颠得散乱的身体和胃,一边吃一边猜想老邓
该出现了,很主动地买单,拎来一堆特产。
可他没来。饭吃了账结了天更黑了,老邓的电话也打不通了。我和王重一边骂
娘一边给他发短信:我们住悦来楼上房间,203 室-205室,速来。老邓没回信。我
们耗费十一个小时,从早上开到夜里,他就这么不露面?新闻社记者的名头就这么
毁了?我们埋头各自进房,刷牙漱口洗澡——只有我这里带卫生间,王重和老马先
后进来,洗了就走,都没什么好说的,太累了。我躺在被窝里继续打老邓电话——
不在服务区;继续发短信——速来!最后索性开骂:你这什么态度!你是骗子还是
傻子?还是把我们当傻子!都没回。外面很安静,能听见山上泥土崩裂的咔吱声,
山下有细细的山泉奔走,刺啦刺啦的响声仿佛来自世界之外。我打开电脑、打开书、
打开电视,但没一样东西能让我进入。门外走廊传来拖地板的声音,刷拉,刷啦,
刷啦,让人头皮发麻。我大声呼喊隔壁的王重,他没反应;我套上裤子,趿着又薄
又硬的塑料拖鞋走到门口,轻轻拽条缝:一个老女人拽着一支巨大的拖把刚走到楼
梯拐角,她佝着背,拖把的窸窣声像在流血;走廊地板上到处是黑魆魆的水渍,周
围很暗,一股腥味扑来,我浑身哆嗦,又叫一声王重,这小子总算答应了,说他刚
才居然睡着啦。
老邓终于回信了:李记者,我很快就下来。请再等一下。
我回他:好。
现在你可以回到小说的开头部分了。我在乡村小旅馆耐心等待爆料者老邓,被
欺骗被伤害的老邓,被拖垮了的老邓以及还不知长什么样的老邓。一股没来由的腥
臭味从门缝渗进房间,顶灯像《洛丽塔》里某个汽车小旅馆门廊上那盏,抽搐,咳
嗽,时明时灭。我想睡一会儿,突然响起清晰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
谁?
小倩!
哪个小倩?我同事李倩?
客官呐,我是聂小倩!
这声音无限柔软,像一抹奶油在我耳边融化。
聂小倩?
看过《聊斋》吧?电影《倩女幽魂》,总看过吧?
你怎么在这儿?
客官呐,春深夜重,外面冷着呢。
我走到门口,轻轻拽开一条缝。外面,果然站着一袭白衣、浑身散发野菊花香
气的聂小倩——不会是鸡毛野店里的鸡,她古装登场呢,做鸡的哪有如此雅兴?我
看不清她的脸,走廊太暗,墙壁太黑。她盈盈一笑,伸手推门。
客官莫怕,我这孤魂野鬼讨碗水喝,喝了就走。
她就这么进来了。一头长发,黑得像浓稠的油漆,新月眉,弯得像树上的柳叶
;腰肢细软,两臂修长,手里竟然端一只白色小碗,圆润,通透,是最好的官窑。
她直接坐我床上了,我去卫生间接了水回来,插上电。电壶底座和水珠子发生作用,
滋啦啦响。我一动不敢动,坐她对面椅子上。
喝了就走?
喝了就走。
你这姑娘真有意思。
孤魂野鬼都挺有意思。
真是鬼?
鬼才骗你!
我们都笑了。她捂着樱桃小口的模样无比娇俏。忽然严肃地看着我,两只大眼
睛幽幽放光。
我知道你是记者。新闻社记者。我家不是在山东吗——这你知道吧?我们那地
方强拆,墓地要建别墅,我只好不远千里找你帮忙。他们说你很正直……
慢着,你住山东,怎么跑云南了?山东的事该找新闻社山东分社啊,不关云南
的事,我想管也管不了……
你真不管吗?
抱歉,我摊开两手。爱莫能助。
罢了,那我们不谈拆迁,谈别的。
别的?
我被书生宁采臣骗了,我怀了他的孩子又被他一脚踹开,他看上一个十八岁的
姑娘不惜花重金包养,我走投无路跟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瞎眼老头住在济南。老头种
金子挣了大钱。此人心底宽厚待人很好,但眼疾无法治愈,没法提防他身边的人偷
他的金子。一日傍晚,他的三外甥偷了他十斤黄金远走高飞,还拐跑一个他爱的也
深爱他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奴家。
我头晕。
那我不说了。
聂小倩忧郁而羞怯,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像一只伤感的布谷鸟。她连连叹气,
在屋子中间转身,盯住我,放慢脚步走过来,绕我三圈,仔细端详打量。我一动不
敢动。外面,冷风在山坡上呼号,荒草在它身下发出巨大的哗哗声。这位聂小倩,
在寻找我脖子上的大动脉准备亮出獠牙吗?她轻叹一声,挨着床边坐下。
我很孤独。她说。
谁都孤独。
你做我男朋友吧。
我?
你不单身一人吗?
嗯,三十七了还是孤家寡人。记者生涯惹的祸。太忙了,太忙了,我们总是太
忙了。
记者当属本朝最难的职业吧。听说你去晋宁采访还挨了打?
三十多个农民工把我团团包围……我会写进下一个小说。
我很期待!
我也是。
说正经的。我就想找个记者。一辈子都想。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也值啊。我
跟定记者了。无冕之王嘛。
可你不了解我。
你觉得我不美吗?
美,美若天仙。和电影里差不离。
那不就结了?
可阴阳有隔,人鬼殊途。
宁采臣不也是阳间书生吗?
我不是宁采臣,我有很多臭脾气。我不洗袜子,不做家务。我想去越南买老婆,
可以随便打随便骂还把我伺候得好好的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
我这不送上门了吗?
可是……
少啰嗦!你看过《倩女幽魂》应该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更改。
可是……
少废话!
她突然俯身寻找我的嘴唇,有点笨拙粗陋,有点慌张滑稽。她的樱桃小口是凉
的,像冰镇后的王老吉。她抱住我,身体右倾四十五度,电影升格镜头,满头长发
向后飘洒,我们紧紧抱住,准备像电影里那样接吻。敲门声骤然传来。我瞪大眼睛,
哪还有什么聂小倩。窗户大敞着,她跳窗了吗?晚风把窗帘撩起来,扔向另一边。
我听见卫生间水龙头的滴水声,滴嗒,滴嗒。房间亮如白昼,墙壁脏得像被猫抓过。
我知道上当受骗了,这世界总是那么卑劣可耻。关于聊斋美女的唯一线索是那只小
小的白瓷碗——就搁床头柜上呢,碗底有一小圈水沫。这回的敲门声又响又急。我
大喊,谁?
我,老邓。
出现在门口的老邓牛高马大,出乎意料的帅,刀刻般的皱纹竟让他有些明星气
质。这不是梦境,我从不梦见男人。老邓手里空着,没带账本——他电话里声称足
足六大本呢,十二年呐,四届乡政府把他一个小餐馆活活吃垮。这家伙冲我伸出大
手。对不起李记者,让你久等。我刚从上面下来,家里有点儿事。你们吃过了?我
让他进屋,同时大声呼喊王重,这小子穿着保暖内裤跑出来,告诉我他在被窝里用
无线网卡上了网,正和美女聊QQ呢。
我们抱着笔记本电脑面对老邓,他在另一张床上坐下,突然拘谨起来,左手搓
右手,右手搓左手。他看看我们又看窗外,看看地板又看双脚。脚上是一双棕色皮
鞋,很旧,有深深的裂缝和皱纹,比他脸上的还深。这家伙身上一股子汗味,像匹
牲口。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没想好说点什么。大概出门前和老婆演练过,到这儿却
临时忘词了。
是这样的,李记者,是这样。十二年了,第一任乡长叫蒋文兵,他三天两头带
人来吃我的饭,喝我的酒,吃完喝完不算,临走还拎几壶最好的包谷酒,他说酒的
账就不记了,饭钱足够了,酒算是送他的,行不?我能说什么?行吧,人家是乡长
嘛。
老邓抿抿嘴,看起来想找水喝。我这才想起电壶烧的水早开了,我一直忘了倒。
我问他喝不喝,他连连摆手。那就不喝吧,我也懒得动。最后王重找了两个纸杯去
卫生间倒了两杯温水。老邓没喝。他的目光继续闪躲,像在回忆,像在逃避,像在
……这家伙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期待他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说,没杀鸡没请
酒就算了吧,临了变成软蛋了?我预感事情不妙。他的模样,像在等待什么。等什
么呢?别的人?谁?
嗯,第二任乡长王斌发说,老邓啊,蒋文兵欠你的八万块是他蒋文兵欠的,跟
我没有半点儿关系。我还你三万,怎么样?你年底要是抓拿不开再来找我,我带你
上乡财政所再支个两万。乡上也没钱。他妈的一年办公费你猜多少?才五万。我怎
么可能一次就给你八万?我说不行啊王乡长,不能再拖了,都三年了。公家没钱是
公家的事,你们吃了饭喝了酒就该还钱,对吧?你们没钱还吃什么喝什么?你们没
钱就该猫在家里自己炒菜自己倒酒自己招待自己,你们跑我店上来,当然是要掏钱
的。
老邓两手摊开,撑在床沿上,看看我又看看王重。我们打字飞快,把他的话记
得八九不离十。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憋坏了。他大概成了乌盟的祥林嫂,说
多了谁也懒得听了。
我年底还真是去了,王斌发只给五千,他让乡财政所给我看账本,说就剩一万,
分一半给我是破例了。好吧。我没话说。第二年,第三任乡长孙绍唐来了,一次给
我五万,可是王斌发欠的六万呢?他才不管,说这五万能结了蒋文兵的账就不错,
王斌发的账——狗日的真能吃啊,三年吃掉十万,比蒋文兵还多两万。孙绍唐是个
好人,会不多,人不多,每次来,挂账不超两千,可是酒也拎得多啊,还好,他说
酒账你一样可以记上。年底来找我,我还。年底我去了,就这五万了,可是乡政府
总共欠我十一万了,还差六万。咋办?我也没办法,等下一届吧,他说。
老邓站起来,在屋里走几步,又去了卫生间。他撒尿声很大,老话说这是肾好,
肾好身体就好,看来餐馆垮了不算什么,他有的是路子。他回来了,没洗手,边走
边扣尿洞。他重新坐好。外面似乎有脚步声,他低头仔细听,接着往下说。
第四任乡长叫赵虎,能吃,能喝,能应酬。他有个好处,每次付一半,挂一半,
说下次来一定补。一年下来就是两万,我问他要,他说乡财政所真没钱了,一分钱
也没有,全靠借钱过日子呢。跟哪儿借?外乡啊,或者县上,还有银行贷款,反正
先欠着,有了钱再还。什么时候有钱?乡上搞泡核桃种植,号召大家养长毛兔,可
以卖到四川挣钱。到处都是钱嘛。他修了几条路,盖了几间房,但是欠账越来越多,
窟窿越来越大,都还不上啊,泡核桃最少五年才挂果,长毛兔死一半。他辞职了,
我的账顶多还一半,现在总共还差三万八千九。你们说说,咋整?
现在呢,现在的乡长什么说法?
现在的乡长叫刘芸,说还账啊,没问题。先给你一万?再给不了了,多一分都
掏不出来了。这还是从县里借的呢。我不干。我和狗日的在办公室吵起来,我动了
手,把他的茶几一砸两半。他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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