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科的结论与CT报告一致。
主治大夫安慰我:“我还是不相信,肝上长癌,挺过半年都少见,怎么会拖到
现在?”
大夫犯了一个错误:历经两道关,诊断我是肝癌,他却说出挺不过半年这样的
话,这就是说,判决将会从快执行,半年为限——尽管他是好心。
再一次重击劈头打下,我懵懵怔怔、恍恍惚惚,脑子里茫然一片。
枯坐。我一个人枯坐在病房里,五十多岁生命经历中无数事情都涌向眼前,还
有那些想做而没有来及做的事情,难道这一切都将随着数月后那一缕白烟随风而去?
不甘心,很不甘心,何况还有那些深爱着你的亲人——妻子、女儿、姐姐,她们是
我的牵挂,我是她们的至亲,我骤然倒下,怎么对她们交代?她们会多么悲痛伤怀?
朋友呢?那些惦记着你你也惦记着他们的朋友,那些曾经以真挚友情温暖过你的朋
友,就此被无常的利刃断作两个世界?
不甘心,我真不甘心。
还有一线希望,就是那位姓张的老专家,希望明天他给我一个好消息,希望他
金口玉言,给我一个不同于今天的结论。
窗外麻雀唧唧喳喳,是归巢的时候了,天际残留的一抹余晖映现在玻璃窗上,
像血。我早已错过了病房开饭的时间,送饭的小姑娘曾推开门让我打饭,我回答说
不吃。不吃饭可以,但总坐着瞎想终归不是个事。是的,不能这么枯坐下去,理智
告诉我必须岔开自己的心思,必须分分神,摆脱那个阴影,于是我锁门,下楼,穿
过医院大院,走出平时不常走的西北门,经过一段大街,来到医院北边元代土城遗
址。
这里多是傍晚遛弯的人们,有老人孩子,有红男绿女,他们都沿着各自正常的
生活轨道消遣着一天最后的时光,闲散,随意,安然,自在。他们是常人,会有烦
恼,会有忧伤,会有不开心的事情,但我相信绝大多数不会有过不去的坎,也许睡
一觉,明天太阳升起,他们伸展开胳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心情就会舒朗,不
定还会说:哦,一切多么美好。这就是正常的生活,简单,庸常,波澜不惊,但有
滋有味,而这样的生活已经离我而去,我被甩出了正常的轨道。
在土城遗址公园踯躅很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又转到大街上。不想回医院,
见街边一家叫做眉州小馆的饭馆还算安静,想想饭还是要吃的,病尚未打倒你,自
个儿把自个儿先打倒了,未免太可笑,遂走了进去。
叫了两份小菜,一碗担担面,突然想喝酒。酒在住院后就戒了,医生和妻女都
下了禁令,也就遵从,但现在却很想端起杯子来。我对酒的体会,得自于遗传,父
亲好酒量,每天早起,先是升炉煮茶,一把供尖叶子,煮成酽汁,往茶杯倒会拉线,
一般人喝了那么浓酽的茶会醉的。茶后就是酒了,无需佐酒吃物,白嘴干喝,从从
容容,舒舒坦坦,三二两是它,三五两也是它,之后才开始一天的劳作。我从未见
父亲因酒失态。父亲的这种基因渗透到我的体内,平日晚饭总喜欢喝几盅,自斟自
饮,不似有些人只在场子上喝,一个人在家绝不去摸酒瓶子。
叫来服务员,却又犹豫:现在还喝酒,尽快找死呀?另一个声音却说:喝了几
十年,生生死死,关此一饮?再说,不到微醺,这一夜肯定不会合眼,肯定会胡思
乱想折腾通宵。
小馆的背景音乐正放韩红的《天路》,突然想起张元干的《送胡邦衡谪新州》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
汝。举大白,听金缕。”
但唤服务员:“来个小二!”
一瓶小二下肚,没有感觉。再要了一瓶,只喝了一口,自己问自己:你在和谁
过不去?
服务员收拾完邻桌的残汤剩羹正从身边过,陡生决心,把第二瓶酒丢进服务员
手中的盘盏筐里。
西方人说:“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的苹果。”中国人说:“人有七灾八难。”
我对自己说,灾难来了,你这只苹果被上帝咬了,那么,你就承受吧,这是命中劫
数!
生命斑马线的这边和那边没想到,这一夜居然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晨起,看医生护士陆陆续续来上班,想那位读片老专家也该到位了。片
子他会怎样看?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我犹如一个经过法院一审二审,仍进行最后
努力的申诉者。我默默在心里祈祷,想自己一生不曾负人,谅老天也不会负我。我
没有出病房,忐忑不安等候着消息。这是一段异常难熬的时光,盼医生尽快告诉我
消息,又怕医生推门走进,我有点儿不敢面对他们了。我瞎想,如果是好消息,医
生肯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如果是坏消息,医生也许会权衡斟酌,不妙的事情谁
处理起来都要踌躇犹豫的,那就有可能拖一拖。又想,医生什么病没见过?他们才
不会婆婆妈妈,不会如我所想,他们的职业对一切早已司空见惯,根本不会考虑那
么多。
果真如此,九点不到,医生来了。
带来的是坏消息。
经过老专家仔细读片,确诊肝右后叶占位,原CT大夫肿瘤病变可能性大的结论
没错。
医生说,老专家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增强剂到达目标部位后的每一个时间节点,
对上海瑞金医院的CT检查表示遗憾,认为他们截取影像的时机往后再延续一点儿才
对。
最后的希望落空,金口玉言的寄托变作铁嘴钢牙的裁决,老专家没有给我机会。
下面一个迫切而现实的问题是:告诉不告诉家人?告诉不告诉单位?
这个问题昨晚就想过,打算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好朋友、以诗书画三绝著
称的何首巫,因肝癌病逝于2007年11月27日,此前两个月,也就是国庆前夕,我们
还在一块儿聚会,在蓝岛附近的一鸣堂会所挥毫泼墨,谈书论画,他一如既往谈笑
风生,潇洒倜傥,兴之所至,还为“一鸣堂”题了匾额。之后去平安大街一家餐馆
吃饭,他自己驾车,风驰电掣一般。我们哪里知道他已病入膏肓,先前听说过他身
体不适,问过他,他一笑置之,回答说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他没有惊动周围的朋
友,不愿意让任何人为他操心,不想让人看到他凄凄惨惨的样子,他留给这个世界
的印象最终在神采奕奕的笑容中定格。好兄弟首巫是条汉子,无妨就学他。
但妻子的面影总是浮现在眼前。我们共度过艰难的日子,有过摩擦,有过不快,
但夫妻之间哪能没有磕磕碰碰?在大的人生关口,我们总能紧贴一起,在危机时刻
总能相互搀扶,相互温暖。若是连她也瞒着,实在说不过去,况且这事想瞒怕也瞒
不过去。想来想去,终于给她打了电话,只让她来医院,没说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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