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妻子开车很快来了。不想给她突然刺激,我斟酌词语,尽量缓和地把医院检查
结果告诉她。
妻子还算冷静,主张很坚定:没有什么可怕的,积极治疗,好在是早期,医疗
科学技术如此发达,不信没有办法。
当我说出不想告知单位的想法后,被妻子否定了。她说:“接下来还要住院,
还要治疗,不告诉单位怎么行?学院的公务总得有个交代,治疗费用公家支付,不
说清楚怎么行?”
妻子当即给学院副院长成曾樾打了电话。
曾樾来了,很是震惊。主治大夫将手术列为第一治疗方案,并坦诚相告:中日
友好医院虽常做肿瘤手术,但比起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协和医院,还是不及
他们经验丰富,建议我最好选择这两家中的一家,争取尽快手术。曾樾表示马上联
系肿瘤医院,我对他唯一的要求是:只限他一人知道,暂勿对学院同事讲,也不要
向中国作协领导讲。
这时候,鲁院教学部副主任郭艳打来电话,高研班原安排明天是中国作协副主
席陈建功的课,建功临时有事,不能上,主管教学的副院长施战军在中央党校学习,
郭艳请示由谁来补缺。我建议请雷抒雁,抒雁早有准备,到场开讲就是。过了一会
儿,郭艳电话又来了,说雷抒雁人在外地,过几天才能回来。我又提出《文艺报》
总编阎晶明,郭艳联系后再回电话,阎晶明明天有会,来不了。她建议由我来讲,
再联系别人怕来不及,临时拉人登场,对人家也不太尊重。这一方案遭到曾樾和妻
子的反对,医院这边正闹心,明天怎么可能去讲课?我觉得实在难为了郭艳他们,
他们只知道我住院是体检,并不知道其他事情,临开课主讲缺席,就像临开戏找不
见主角,不能不让人起急。这种情况如同救场,我答应了郭艳。
我要讲的是“优秀作家素质解析”,过去讲过,但还要重新准备。晚上回到家,
强迫自己不去想病情,集中心思,开始备课。
第二天按时上课。
我始终认为讲坛是种圣洁庄严并且具有自我省励力量的地方。无论什么人,一
旦登上讲坛,都想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最令人信服的才学、最拿手的东西奉献给
听众,这一点和演员有点近似。我先天晚上洗了头,早起仔细刮了脸,换上正装,
尽量涤荡病号的倦容和医院留在身上的气息,显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告诫自
己,这一堂课一定要讲好,不能走神。我曾经给人讲过教师这个职业的特点:无论
他是什么人,登上讲坛,便一定是最无私的,街边卖羊肉串的小贩,可能会把乱七
八糟的肉穿成串,卖给食客,把好肉剜下来留给自己吃。但教师不会,他不会把糟
糕的东西讲给学生,把精华保留,晚上睡到床上讲给自己老婆听。我以路遥、陈忠
实、贾平凹三位作家为剖析对象,结合他们的创作历程讲作家应该具备的素质。讲
到路遥病中写作《平凡的世界》的情景,我悲从中来。路遥是因患肝癌而走的,击
倒路遥的病魔,如今潜伏我的体内,哪一天也把我带走呢?黛玉葬花虽是女儿所为,
我也不似金陵痴女子那般多愁善感,但黛玉的悲诉却在耳边响起:“一年三百六十
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
老死时。”但我认为对自己的情绪掌控还比较好,不消极,不悲观,不露一丝破绽。
只是在课结束时,年轻作家们对我的讲授报以掌声,我则在想:这是不是我在鲁院
讲坛上的绝唱?
午饭后成曾樾来我办公室,讲肿瘤医院那边已经联系好,是作协基建办谭局联
系的,他对那边很熟悉,片子专家看了,但还要做核磁共振。曾樾关切地嘱我什么
事都放下,讲课累了,下午安心休息,争取明后天就能安排核磁共振检查。但休息
是不可能的,中午办公室里,照例走马灯似的人来人去,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有
来问候看望的,有来请示研究工作的,一刻也没清闲。下午是导师与学员的见面会,
这是鲁院创设的一种教学形式,一种面对面、手把手的人才培养机制,上个世纪在
鲁院前身中央文研所、文讲所时期,茅盾、老舍、艾青、张光年、严文井等大家除
来授课外,还分别担任学员的导师,一个班学员化整为零,三三两两被划分到导师
名下,有点儿拜师学艺的味道。如今的导师,也是首都文坛各路名家,大家普遍认
为这是一种非常好的课外延伸教学形式。导师见面会有一套程序,很有仪式感,惯
常总是由我来主持,这一次也不例外。五十四名学员分配给十二位导师,仪式结束,
当导师认领了自己的弟子分别去谈话的时候,我的心才回到自我现实中,开始考虑
怎样迎接履凶步险的明天。
感谢曾樾和谭局,还有一位在工作中认识但交往并不深的中集建设集团贾经理,
他们陪着我的妻子多次跑肿瘤医院,随身带着中日友好医院的片子,请这个看,又
请那个看,希望得到最为准确的评估。先前找过的专家又推荐了另一位专家,一位
腹外科权威、主任医师吴健雄。吴健雄1985年毕业于同济医科大学,1995年获协和
医科大学博士学位,从事肝、胆、胰、胃肠及乳腺肿瘤的诊断和治疗,具有丰富的
临床经验,主要研究方向为肝癌外科治疗及胃肠癌的微创治疗,参加多项国际和国
家级科研项目,现任《中华现代外科》及《肿瘤研究与临床》杂志编委,发表论文
四十余篇。他们拜见了吴健雄博士,希望他能作为我手术的主刀。吴健雄答应了,
这让我增加了信心。早听过这样一种说法:癌症患者,三分之一是病死的,三分之
一是吓死的,另外三分之一是让医生治死的,遇到一位好医生不容易。
核磁共振检查需要排队,如今癌症成了常见病,患者太多,有吴健雄博士关照,
我的检查还是被安排在数天之后。到了日子,如约下午一点半准时赶到,却一直挨
五点多才轮到我。这一天是平扫,第二天再做增强。被叫进室内在二道门外等候的
时候,一同进来的还有另一位年轻女性患者,妻子陪着我,一位中年女子陪着年轻
女患者。刚一见面,就知道那中年女子是个乐天派,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打听我检
查什么部位,然后滔滔不绝地开讲,说什么病也不可怕,就是癌症也能对付,祖国
传统医学博大精深,有人早开始挖掘这一宝库,已经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也是最简
单的办法,说着把手中的书递给妻子。书名叫《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作者张悟
本。中年女子见我们一脸茫然,“没读过?”她大惑不解:“有病怎么不读这本书?
张悟本你们也不知道?多火呀,都上电视了,他的方子就是煮绿豆喝,治好了不少
病人,神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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