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学院里每天都有人来医院,曾樾告诉我,他们排出了一个轮值表,大家自愿报
名,白天黑夜轮流来医院值班,我态度坚决地予以否定,大家都忙,各有各的职责,
为何要麻烦大家?曾樾又说在校高研班的学员们纷纷表示要来探望,怕是挡不住,
我想了想,回答说来两位代表可以,但大队人马绝对不能来,不能影响正常的学习
生活。学员们还算尊重我的意见,委托班长宗利华和班务委员萧笛代表五十四位学
员来看望我。他们拘束而不安,话语不多,但我看到两人眼睛里溢满真诚的关切和
期盼,我让他们转告对学员们的谢意,并且强调这是委托转达,有一天我会亲自站
在全班学员面前,亲口对大家道一声:谢谢!
我的手机仍然关闭,但妻子的手机不断有电话和短信进来,对方有她认识的,
更多是她不认识的,不知他们拐了多少弯才打听出妻子的电话号码。关切的询问,
真挚的问候,美好的祝福,听来读来让人眼眶变热,心中涌暖。每天仍不断有人来
探视,还有从外地专程赶来北京看望我的——西安的作家吴克敬、红柯,陕北的曹
谷溪老兄、会涛老弟,安徽的玉届朋友许慧,山东的学生周习……我知道,此生对
朋友们的感情债,是还不清了。
我还要特别感谢女儿的公公婆婆、我的亲家吴立功夫妇。在我手术前,他们专
程从抚顺赶来,手术时一直陪伴妻子守候在外边,经历了那颇受煎熬的五个小时。
手术后,女婿在医院陪护我,他们在家照料怀孕中的女儿,打理家中一应事务,隔
三差五,送来特意煲煮的汤或其他营养食物,细心周到地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这
种殷殷之情,让我分外感激。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我才获悉,在我手术同一天的早些时候,青海玉树地区发
生强烈地震。病房没有电视,我要来报纸,把有关地震的报道浏览了一遍。知道中
国作协动员作家们为灾区捐款,我立即吩咐妻子捐出五千元,当天即委托学院小司
交到作协。灾难是人类面对的共同课题,经历病床上的痛苦,我更深体会到那些陷
于苦难中的人们多么需要帮助,只是力量有限,仅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
我还知道,家中的爱犬可汗自我住院后就无精打采。前一段他有病,但治好了,
我的博文《如果你爱他,就把他当做一条狗》,就是在中日友好医院的病房里写的,
他喜欢我每天出去遛他,喜欢去外边奔走撒欢,喜欢清新的草地和广阔的田野,有
时不留意开了花园门,他会一阵风似的溜出去,撒开脚丫子奔跑。女儿说:现在可
汗整天趴伏在家里,屋门花园门大开,他懒得一动,赶都赶不出去。万物有灵,可
汗真的感知到我身处险境?真在为我担忧?不会说话的好朋友,可怜了你这一番情
义!
还有一件悬在心里的事情:如何向姐姐们交代?姐姐打我手机总是不通,给妻
子打,妻子说我去外地出差可能没有开机。过几天又打,还是关机,再问妻子,妻
子回答说我走时忘了带充电器,可能手机没电了。如此反复几次,姐姐起了疑心,
电话来得更勤,追问更为紧迫,妻子咬紧牙关没有松口,与女儿女婿也统一了口径,
就说去出差,手术住院的事情只字不能透露。那几天姐姐们特别是二姐快急疯了,
她预感到我们有事瞒着她,半夜会突然把电话打给妻子,说她睡不着,说如果有什
么事情一定要照实告诉她。二姐六十多岁的人,心脏不好,妻子的决定是对的,绝
对不能让她担惊受怕。但此举终归不是长法,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必须要给
姐姐们一个既说得过去又不至于太刺激的说法。终于有一天,妻子讲了我手术的事,
当然不会说肝癌,只说是血管瘤,手术不大,怕她们担心,才推说我出差在外,现
在一切都好了,可以实话实说了,请姐姐放心就是。二姐一听马上要与我通话,妻
子只好把电话给我,我努力振作,让声音不至于显出底气不足,向二姐重复了一遍
妻子的说辞,二姐半信半疑,当天就要来北京,我反复相劝,才止住了她即刻动身
的念头。
亲人之情是这个世界最深切、最真实、最具暖意的东西。如果说人活着的理由
有很多,这种感情便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支点。它给你力量,给你寄托,它是你盛
载情感最可靠的一只篮子。正是我的亲人们,在我最虚弱、最需要倚傍的时刻,把
关切送来,把他们的肩膀给我,让我得以挺过噩梦和险境。妻子、女儿、女婿,为
我受了不少煎熬,女儿怀孕几个月,还挺着大肚子时常来医院。我必须站起来,否
则有负于他们,有负于远方亲人的祈念和牵挂。
好在病房里气氛一直不错,十五床的妻子快人快语,常常讲些逗人开心的话,
也时不时拿他丈夫开玩笑,她那胖胖的丈夫乐得像弥勒佛,我们也跟着一齐乐。十
四床血糖还没降下去,手术还在等待中,陪护他的是他二儿子和大女婿,他一点儿
也不着急,吊着瓶子盘腿坐在病床上和两个后生打扑克,早起打到晚,除过吃饭和
医生来查房,其余时间一刻也不放过,陶醉其中其乐无穷。后来决定手术了,头天
开始禁食禁水,鼻子里插上了管子,依然我行我素,照玩不误。人不怕病,病也就
不那么可怕,痛苦是被动接受的,乐子是自己找来的,得乐且乐,笑比哭好——十
四床是个达人、高人、得道之人!
病理结果还要等些日子才能出来,但我已不抱什么幻想,在我的肝上,医生已
预留下四个靶位,标示出瘤床区域,给下一步放疗做好了准备。尽管吴健雄说过,
增强CT、核磁共振等片子,那是机器得出的结论,最后还是要看病理,但手术切下
那东西后,医生用刀子在上面划拉着,给妻子和学院里的同事们看,说肉眼观察恶
性形态算是比较典型。时过境迁之后我还获悉,参与手术的一位大夫曾告诉妻子:
如果五年之内没事,就算过去了,言下之意已经给那东西定了性。
吴健雄大夫给放疗科主任写了一个条子,条子上有几点建议和叮咛,很是细致
周到,他把条子交给妻子,嘱咐早点儿与放疗科联系,妻子和我从内心感激他。自
我住院以后,每天与医生护士打交道,切身体验很多事情,觉得医护这个职业令人
尊敬不是没有道理的,天天面对病人这个特殊群体,面对生老病死这些非常规事件,
职业需要他们具备天使一般的心灵,上帝那样的悲悯情怀,以及非常强的责任感和
耐受力。他们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丝表情,都可能在脆弱而敏感的病人心里掀起
巨大波澜,他们必须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对人既要有深切的忧患之心,对己
又要有强韧的抗压排忧能力。我无数次想过,像吴健雄他们,几乎天天要上手术台,
要面对血淋淋的场面,要面对成功与失败、争取与放弃、希望与绝望、喜悦与悲伤,
感受常常在两个极端颠荡徘徊,从手术台下来,他们如何走进正常的生活?白大褂
穿在身上,他们显得温文儒雅,但他们干的是一项超强度的体力活,往手术台上一
站,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而且神经紧绷,精神高度紧张,这不是常人
消受得了的。所以我想,无论后面情况如何,我都会对他们心存感激,他们为我尽
了心,努力过——这就够了。
来探望我的人,都说我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妻子女儿也这样说,十五床的妻
子甚至说我上午和下午都两个样,还开玩笑说病好了一定比过去还要年轻好多岁。
我的感觉也是慢慢在恢复,但时间还是那么难熬,夜晚仍是那么漫长,光怪陆离的
梦境还是不断出现,伤口和浑身骨头还是那么痛。翻身折腾时,不是拔脱了氧气管,
就是压住了输液管,害得妻婿不得安生,更别说安睡了。一天早晨,发现输液管里
的液体不再流动,叫来护士来检查,是我把埋插在肩窝处的针管接头弄断了。护士
警告说,接头有两支,已弄断了一支,另一支再断掉,就要开刀重新埋设。护士揭
掉包裹在肩窝处的纱布,我看到那里还埋藏着另一只粗大的针管,问护士那是什么,
回答说是止痛泵,手术时装上的,会定时向体内泵出止痛剂。说话间,护士突然有
了新发现,那止痛泵大概仅仅工作了一次两次便告停歇,因为里面的药剂几乎仍是
满的,这就是说,术后大部分时间,我是在没有任何止痛措施的情况下度过的。护
士抱歉地要换那泵,被我制止,让她干脆拆下拿掉就是。止痛剂实际上就是麻醉剂,
肩窝距离头部那么近,药劲儿还不钻进脑子里?虽然止了痛,但副作用却累及大脑
器官,得不偿失。几天都挺过来了,还要它作甚?
护士拿掉了止痛泵。继续遭罪的不光是我,还有陪护我的妻子和女婿,特别是
妻子,别人说我一天天见好,我却见她一天天憔悴,疲累的倦容刻写在她的脸上,
精力、体力,她透支了太多。为了让她得以喘息,我执意让医院安排了一位护工,
但仅仅过了一个晚上,护工就被她打发走了,说是护工不管用,夜里睡得比我还死。
在她叼空倚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时候,我细细打量她的脸,这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
面孔,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十二年,苦也尝过,累也受过,风雨历经过,磨难遭受过,
她为家庭,为孩子,为我,付出了很多。当年她那张美丽的面庞已经不再年轻,皱
纹爬上了她的额头,岁月的沧桑嵌进了那些皱纹里。她和我过的是普通人的日子,
这日子平平常常,甚至平平庸庸,没有大富大贵的荣华,没有绚丽夺目的色彩,如
一条平淡无奇的小溪,任由它顺其自然往前流淌。家里油盐酱醋柴一类事情,我从
来不管,全由她来操持。她也是知识分子,正高专业职称,可冬季里每天上班前,
都要使劲擦抹护手霜,担心经水浸泡的手显得粗糙让人见笑。她没有太多愿望,偶
尔让我陪她转转商场,而我恰恰不耐烦这类事情,去了,她在里边转,我却在外边
抽烟。上个世纪80年代,我去上海出差,为她选购了一支唇膏,回来她没用,她习
惯于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把那支唇膏给了正读小学的女儿——学校演节目,让孩
子们抹红脸蛋去了。在那以后,我很少为她买东西,她没有怨言,衣食行居,从无
奢求。现在我老了,她也老了。我端详着她,心里暗暗想:假使上天能让我康复,
我一定要让她活得更好一些,一定要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会陪她去转商场,
陪她去旅游,去很远很美的地方度假,避开尘世的纷扰,去体验只属于两人的安逸
和宁静,在迟暮的相濡以沫中捡拾温馨的晚情。
但愿上天给我这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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