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五床终于出院了,这个像孩子一样迷恋电脑游戏的大庆油罐车司机,道别时
仍像孩子那般羞涩,脸红红的,抓住一双双送别的手只是笑,不知说什么好。他有
点儿激动,每个笑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会激动。他的爽朗而干练的妻子,则忙着
给十四床和我们留电话号码,说是如果去大庆一定到她家做客。她对我说:“大哥
问我菜卷子蘸酱啥味道,给你说在这儿我是瞎凑合,在俺们老家可讲究了,菜叶里
卷肉丝、豆腐丝、鸡蛋丝,那酱——谁吃北京这酱啊——那酱必须用新黄豆做,下
酱一整套工序,煮了,晾了,用牛皮纸包了,才一层层下到缸里,大哥去了我让你
尝尝我家的酱……”两口子被新的希望鼓舞着,情绪高涨饱满,我们也深受感染,
在轻松活跃的气氛中,为他们的归途和往后的日子送上衷心的祝福。
我最强烈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医生拔掉了我鼻孔里的管子。此前不能喝水,
不能吃东西,口干舌燥,喉管像要开裂。护士用纱布浸了盐水清洁我的口腔,我贪
婪地吮嘬那纱布,点滴咸水成了滋润我生命的甘霖。现在好了,喉头一下子轻松了,
准许进少量的流食,喝少量的水,只是吞咽要费些力气。妻子用勺把苹果刮成糊状,
勺子里浅浅那么一点点,两三勺下去,就推开妻子的手不想再吃。手术伤了元气,
我知道需要慢慢将息。
我开始散步,妻子女婿要搀扶,我说还是自个儿锻炼为好。每天输完液,吊针
拔掉,就开始运动,先是在房间里,后来走到病房外,腰间吊着引流袋,双手捧腹
护着伤口,慢慢地行走。
有时我会在走廊窗前停下来,抬眼望向窗外,外边世界里草木正蓬蓬勃勃生长,
小鸟在自由地飞翔,大街上人来车往。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幸福”两个字,这是
久违的字眼,生病以来,生与死的主题占据了我的绝大部分思考,思想的触角很少
伸向诸如快乐、幸福那一边去,这时候我却开始咀嚼这个字眼的含义。我想起古人
一句话:“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对幸福的感觉总是迟
钝的,普遍对它赋予过高的定义,总以为突然而来的大喜,苦苦追求之后的获得,
感情爱情事业的丰收,人生的美满和生活的顺达,才算幸福,其实,这样理解幸福
实在有负于它对你的垂顾。幸福是渗进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里的平常,是一种平实
朴素的存在,它像空气一样弥漫在你的周围,看不见,摸不着,感觉不到,悄无声
息地滋养着你,你没感觉,你却拥有它。“无事”是一种平常,有事了,就意味着
“平常”要倾斜,甚至要颠覆,就像突然断了空气,你立马会惊慌失措,会挣扎着
去争取那种“平常”,这时候你才会说:哦,平平常常多好!我现在就很向往那种
平常,羡慕那些自由生长的草木,任意飞翔的鸟儿,羡慕正在身边拖地的女清洁工。
她的工作又苦又累,在医院属于最下端的分工,毫不起眼,少人关注,更无人仰慕,
但她是一个健健康康、正正常常的人,她以辛勤的汗水换取衣食,下班后回到住处,
也许会感到累,但有一副好胃口,白水煮汤,糙米蒸饭,也咽得下,吃得饱;棚舍
窄居,硬席敝榻,也躺得安,睡得稳。月底发了薪水,存到折上,或给家里、给自
己添置一两件东西,满足和喜悦的感觉就会荡漾在她的心里。这就是普通人平常的
生活,没有跳不过的坎,没有翻不过的崖,起码比现在的我要强出很多。那种无事
的平常,眼下正是我的追求和祈望,即如排气这等“屁大个事”,平时谁会看重它?
而于手术之后现在的我,那就是久旱之后的雷声,宣示着一种转换的幸临。古人的
话没错,无事即幸福,堪比小神仙!
对于手术刀口,我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厌恶感,医生打开绷带检查,说愈合很好,
妻子和女婿在旁边看,我从不低头看一眼。即使后来拆完线,妻子给我擦洗,再后
来洗澡,我都不曾看它。以后一段时间,每每进浴室,我都不愿意裸对镜子,不愿
意看见那道长长的创伤。我已不是从前的我,刀痕留在身上,惨痛的记忆却留在心
里。后来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曾有的创痛,是你的一种经历,正视它,它
就会变作一笔财富,因为它让你看穿了许多物事,获得了很多体悟;不敢正视,拒
绝排斥,那就会变成一道阴影,时时笼罩在你的心头。现在洗完澡,我会对着镜子,
拍拍那条弧形的三十多公分长的疤痕,自嘲地说:“你这个家伙,说你像条长蜈蚣
呢,还是说你是条小龙?”
我开始考虑出院的事情。我说过,肿瘤医院是救人的地方,不容拖拖沓沓占据
床位,延宕其他患者的医治。在这里,每天都有大量患者,更多是外地患者来寻诊
求治,为了等床位,他们暂居附近的旅馆或租住周边的民房,早一天进来就意味着
早一天获得希望。在我腹部的引流管被拔掉之后,就手术程序而言,已经告一段落,
关键时期已经过去,我就想转移到其他医院,继续诊治,慢慢恢复,到时候再回来
拆线、接受放疗。可供选择的医院有三家:佑安医院、解放军302 医院、地坛医院,
都是治疗肝病的专科医院,吴健雄大夫还给佑安医院一位专家写了条子,介绍了我
手术及术后情况,对下一步康复治疗提出了建议。这时候,曾经就读鲁院高研班的
一位学员、解放军作家李俊,提议让我转院301 ,说他已经联系好了301 一位专治
肝病的权威大夫,不仅有这位权威大夫,那里条件也远比其他三家医院好。李俊就
在解放军301 医院供职,当初我进肿瘤医院的时候,他就极力劝我改住301 ,那是
给中央首长和国家领导人看病的定点医院,手术会让人更放心一些。我感谢李俊,
他为我的病一直费了不少心思,但301 的病房太贵,无论花公家的钱还是自己的钱,
那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这时候鲁院办公室主任王璇,联系到了解放军306 医院,
那里条件不错,离家离单位都还不远,遂决定住进306.就在我要离开肿瘤医院的时
候,中国作协铁凝主席的电话来了,说她准备动身来看我,询问是哪个病室哪张病
床。这边告诉她正要转院的消息,她说她会赶往306 医院。到了306 ,刚进病房,
所带用具还没有归置,铁凝就来了。她的关心和牵挂真挚而深切,在病房里和我交
谈了很久,还与妻子、陪同我来医院的副院长成曾樾他们交谈了很久,末了又与医
生交谈。她带来一盆“红掌”,素洁的斗形白陶花盆,隐起浮雕吉祥图案,衬托着
红花绿叶,显得生气勃勃,还有一些专门针对术后康复的保健品。她的秘书小丁悄
声告诉我,花儿是铁凝亲自到花店选的,蜂王浆一类保健品,是铁凝专门跑了一趟
同仁堂买来的,怕别处质量没有保证。小丁还说,所有花费都是主席自己掏腰包,
没花公家一分钱,让我安心享用就是。医院大夫见到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说要买她
的书,买来让她签名留念,铁凝不让买,爽快地答应送书给他们,遂交代成曾樾和
王璇,给她开一个为我治病的大夫和护士的名单,她会在书上写上他们的名字,献
上她的祝福。铁凝是认真的,随后不久,一大摞书就送来了,每本扉页上都有她的
亲笔签名和祝福寄语,得到书籍的大夫护士,无不满心欢喜。
B 超显示,我的腹腔、胸腔里均有积液,局部肺不张。积液在肿瘤医院时就有,
局部肺不张却是新出现的症状。我不明白何为肺不张,医生解释说,手术病人使用
麻醉剂,或昏迷与极度衰弱的病人均可能出现这种状况——当肺内压力减低到不足
以抗拒局部表面张力时,就可逐渐引起肺泡关闭与肺不张。肺不张,说白了,就是
肺没有能力进行正常工作,它的整体或者局部停歇了,罢工了。好在我的肺不张表
现于较小的局部,可以恢复正常,而我也庆幸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拿下了埋在
肩窝的那根粗大的止疼泵。
我要求下楼去,尝试去外边散步,外边有花,有草,有宽阔的庭院,大门外还
有车流人潮,街景市声,那是凡常世俗却又亲切自然的景观,那里现在对我有种分
外亲和的诱力,我希望融汇其中,成为那生活洪流里的一滴水,正常自然地流淌,
哪怕无声无息。妻子认为我还虚弱,先是反对,后来还是陪我下了楼。
在落霞与归鸟齐飞中,我头一次有了旷达和轻爽的感觉,心里说:是的,还是
这个世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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