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因为收拾行李,我到单位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
门开着,林丽正在打电话,一边说一边笑。不知道是不是跟大民说我去则扎寨
的事。
我装作没听见。
林丽十一月来的,现在才二月。我很后悔一个晚上坐在被窝里看着电视突然告
诉大民办公室新来了个漂亮的同事。他正坐在床上翻报纸。为了领行情,他订了很
多报纸。我其实想说林丽这个人非常懒。她自己说的,她有三十几条裤子,每天换
着穿。我说,大民,你肯定不相信她的裤子一年洗一次,她还说裤子洗多了就走样
了。我替她算了算,每条裤子一年穿十天。大民没说十天洗一次裤子脏不脏。
我过生日大民说请几个同事,一块儿聚聚。我开始不想叫林丽,但是临到下班,
一边关窗,一边听见自己在问林丽晚上有没有空,就像我在央求她。我以为她不一
定肯,因为她老是什么都瞧不上的样子。结果她一口答应了。
那真是我最不开心的一个晚上,看着大民殷勤地叫她尝这个尝那个。她的眼睛
亮晶晶的,全身都在放着光。
你上午还来上班?林丽打完电话,回头跟我说。
大民中午送我去机场,我说。反正傍晚我就在则扎寨了。这让我有一种飞出去
的感觉。我把抽屉底下的两个日记本放到包里。
出了机场,又搭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车停在一条新建的街口。我总不大相信
自己已经在则扎寨了。
正如旅游手册上介绍的,则扎寨有不少私下招揽游客的小旅店。我在卖纪念品
的铺子之间转了转,选定了吉央的妈妈。我喜欢到了某个年纪还气色红润、精干果
断的女人。
谈妥住宿费和伙食费,吉央从凳子上站起来,说她带我去。
我也喜欢这个一脸喜气洋洋的年轻女子。
则扎寨的人仍沿袭传统住在石砌的碉楼里,不过不再在底层圈养牲口。现在他
们都知道赚游客的钱。吉央家除了银器店还开着制作木雕的作坊。吉央领着我绕过
作坊。房间在二楼,窗子对着山谷,山谷之间若隐若现的正是孔雀海。
摸着木头做的隔扇,我有些抑制不住心里的惊喜,说我就要这间了。
吉央笑着看着我,似乎在提醒我就不再看看别的了?
我这才想到是应该先看看房间的陈设的,扫了一眼铺得平平整整的床铺,放杂
物的木柜,角落里盛着水的脸盆。
吉央告诉我开晚饭的时间,踩着楼梯下去了。
我锁上门,甩掉又湿又闷的鞋子躺到床上,对着窗外暮色中的孔雀海,给大民
打了个电话。他正准备下班,问我路上怎么样。我说挺顺利的,就是有一阵飞机颠
簸得很厉害。
吃饭了?他的声音很模糊,我说正准备去吃。
多吃点,别舍不得钱,他说。在机场他也是这么说的,别舍不得钱。然后把车
开走了。
我叫他放心,挂了电话。也许他已经接到林丽了,这是迟早的。不是今天也是
明天。我想象他兴奋地替林丽打开车门。他知道很多吃饭的好地方,有的是花样让
林丽高兴,欲擒故纵一番,然后扑到一起。这有什么呢?很多人不都在这么干。不
过明一点暗一点。我又躺了会儿,起来就着盆里的水洗了脸,感觉肚子空荡荡的,
抓着扶手下了楼。
楼下响着吉央妈妈说话的声音。
我来的很是时候,吉央的姐姐结婚后第一次回娘家,来了许多客。
吉央的妈妈亲自去羊圈挑了最大的一只羊,用一根绳子勒死。我听见了羊死前
的呜咽。肉在炉架上烤着,油滋滋地滴下来。我穿着吉央的旧团花藏袍,烤着火,
恍如梦中。有人说我像吉央妈妈的另一个女儿。笑声中,一个人割了一块肉递到我
手里。我实在不喜欢那种不加佐料的吃法,拿了一会儿,悄悄放下了。
这个人惊奇地问我怎么不吃。我想起原先边上是个驼背老人,不知他什么时候
坐过来的,脸长长的很俊秀。看穿着,像是吉央家的房客,很高兴可以说点什么了,
不用老看着别人的脸傻笑。
他有些羞涩地说他叫格桑,是吉央家的邻居,眼睛看着我。
真看不出来,我有点尴尬地说。现在不少藏族人汉化了。也不奇怪。
他问我叫什么,依然目不转睛望着我。
我想了想,说我叫雅娜。这是我正看的书里的人名。我是这么想的,反正过两
天就走了,我叫毛小红还是叫黄小玉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看上去他相信了,问我刚才看什么,看那么久。
看什么?日暮的山谷和流水吗?谁面对这样一片风景都会入迷。可为什么他这
么看着我?细长的眼睛深处竟有着无限的情意。
我们尚不相识,哪来的情意?我转头不再看他。
第二天我在则扎寨的各个海子间转了一整天,回到旅店,迎面又是那双眼睛。
他高兴地和我打招呼,问我去哪里了,说附近有个岩洞有很多漂亮的岩画,还
有个寨子明天是赶集的日子,他可以给我当向导,他当了好几年向导了,我想去的
地方都可以带我去。
他忽而说的这么流畅,这才是他,一个导游。我告诉他我不喜欢出去有人跟着,
而且我担心付不起钱。
不贵,他举着手说一个地点只要五十块,那些地方我自己绝对找不到。
我答应去的话找他。第二天早上,想到早晨的孔雀海,没吃早饭就出了门,逛
到中午才回来。
吃过饭,我拿了本书,上了吉央家屋顶的平台。摊晒的菜白森森青绿绿的,有
股清香。
我翻开书。带这本书为了打发路上的无聊。几次拿出来都看不进去。这会儿在
吉央家的平台上也还是看不进去。我看着四周,感觉自己超出尘世似的,干脆合上
书。
一阵咯吱声,睁开眼睛,又是那张长长的俊秀的脸,看见我,羞涩地朝我举了
举手,问我这么好的天怎么不出去?
我忽而发现本质上我也是个好色的人。他实在太英俊了。都说米脂的婆姨康巴
的汉,他就是康巴汉吧。世界上最优质的人种。有些女人来这里,就为了跟他们同
居,带一个孩子回去。
我笑着看着他,想起答应请他当向导的事。我对买东西兴趣不大,问他岩洞远
不远,吃晚饭前能不能赶回来,正说着,就听见吉央的妈妈嗓门很大的在楼下吵嚷
起来。
我和格桑趴到围栏边上望下看。吉央最小的弟弟噔噔地跑上来,揪了根菜茎塞
到嘴里,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下去。
听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和吉央的妈妈吵起来的是两个帮工。吉央家的柴油机坏
了,吉央的妈妈认为修一修还能用,两个帮工尽是找着理由拖延着,几天了,还不
肯把它抬出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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