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舅失去光明后很长一段时间,适应不了这个黑暗的生活,他像一头困兽一样
疯狂。许多墙壁就立在他的面前,他一动就会碰得头破血流,就会摔倒在地。
大舅妈身边的丈夫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活泼、能干的丈夫,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
这样的日子以后怎么过啊!大舅妈抱着女儿,偷偷地以泪洗面,她叹自己的命为什
么这样苦啊?她还年轻,她不能守着这样一个废人生活一辈子,大舅妈跑回了娘家,
她娘也和她抱头痛哭。
大舅妈一走,家里的人就慌了,想大舅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外婆要托人去找,
大舅不同意,说,我不能害了人家姑娘,她要不回来就不要去找了。
大舅妈在娘家过了一些时日,她开始放不下大舅了。大舅妈的父母冷静下来后,
也一再劝她,伢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眼瞎也不是胎带来的,人家现在遇到了
困难,我们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啊。
那天是阴沉的,北风刮到人脸上像小刀子割的一样疼,大舅妈的母亲送大舅妈
回家。两人走在冬天的田野上,庄稼收割完了,树上的叶子落完了,田野更空旷。
远处的村子里,低矮的茅草房子匍匐在地面上,好像一阵大风就能把它们像落叶一
样卷起来。
大舅妈善良的母亲一路走一路叮嘱着大舅妈回到家后,要贤慧,不要恶语相向。
人家虽然没有眼了,但人家的心里亮堂着,日子能过。
大舅妈背着儿子,一路“嗯”着,心里也渐渐轻松起来。
大舅妈的母亲把大舅妈送到村头,就要回去了。大舅妈让她回家去坐坐,她不
肯,说家里的事离不掉,坚持着回去了。
大舅妈回到家,看到大舅呆坐在板凳上,两只眼窝子空空荡荡,大舅妈一把抱
着他的头就哭了起来。大舅惊了一下,知道是大舅妈回来了,他用手抚着大舅妈的
脸,抚着大舅妈的手,两个空荡的眼窝里顿时滚下一串串泪水。
外婆和外公也赶来了,外婆拉着大舅妈的手,说,伢子,我们想你不回来了,
你回来,这个家就有救了。
大舅妈回来了,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村子,大家都过来劝大舅妈,今后,不
会让他们吃亏的,大家一定会帮助他们过下去的。
大舅又有一个完整的家了,有外婆和外公里里外外地帮助着,日子很快就进入
了正常轨道。
大舅虽然没了双眼,但多少年来的劳动,已使他掌握了许多劳动技能,家乡田
野里的情景也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大舅开始下地干活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挑水。水井在离家较远的村子外,要穿过村子,走过几条田
埂才到。井有一些年头了,石头的井栏上已勒出一条条深深的凹痕,井边上有一块
青石,上面刻着先人挖这口井时捐款者的姓名,下面是一块石头,中间有一个凹窝,
是供春节时人们来供井神用的。
大舅妈在前面用一根棍拉着大舅走,大舅挑着水桶跟在后面,走到村头的枣园
旁了,大舅问大舅妈,到枣园了吧。大舅妈惊诧了一下,说,是的啊,你怎么知道
的?大舅说,我怎么不知道呢?大舅停下来,用手摸到了路旁的一棵枣树的树干,
然后,用力晃晃,枣树发出一阵哗哗的声音,他感到愉快极了。
他们再往前走,走出枣园就是田野了,在田埂上遇到缺口时,大舅妈停下来,
提示一下大舅,大舅用手中的棍在前面捣捣,找到了对面的落脚点,就一步跨过去,
然后,大舅妈拉着大舅再走,这样他们一直走到了井边上,井栏边有一块青石碑,
上面刻着菩萨的像,春节时供人拜的,平时,青石碑就供挑水的人放扁担或井绳用。
大舅把水桶从肩上取下来,摸索着,找到那块青石,把扁担靠上去,然后凭着记忆,
用棍子敲敲,棍子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当的声音。大舅妈站在一边提示着,大舅找
到高出地面部分的井栏,用手摸摸,又摸到那些凹痕了,大舅的手有些颤抖,井栏
像一个老朋友在等待着大舅,但老友相见却物是人非了,大舅叹息了一声,然后,
把桶放下去,晃了晃,井水发出清亮的声音,大舅用手一提,沉沉的,说明桶里的
水是满的。他弯着腰,一用力,一桶水就提上来了。
两桶水提好,大舅就挑着和大舅妈往回走,井水担在肩上,沉沉的,但大舅有
着痒痒的快感,他想自己不是一个废人,还是一个能劳动的汉子。
遇到村里的人,和大舅打着招呼,大舅响亮地回答,他要回到过去的生活中,
重新找回做人的信心,不能给人家有废了的感觉。
家里的水缸挑满要四担水,大舅在大舅妈的带领下,接着挑第二担水,到了井
栏上,就在他放下扁担一转身的时候,他的嘴有力地碰到了青石的棱角,只听大舅
啊的一声,大舅妈看时,他已是满嘴的鲜血,大舅用手捂住嘴蹲下身去,一会儿,
从嘴里吐出两颗牙齿来,大舅妈接过一看,手里的牙齿沾着丝丝鲜血,大舅妈也哇
地哭了起来,说,菩萨啊,你还给他一双眼呀。
大舅一听大舅妈在旁边哭得狠狠的,一颗男人的心又激起了他的责任感,他站
了起来,说,伢他妈,不要哭,没事的,我们挑水。大舅每说一句,他的嘴里都剧
烈地疼痛,但他不能伤心,他需要坚强,这个家庭需要他的脊梁。大舅妈还在哭,
他发起了脾气,说,我都不疼,你疼啥,我们挑水。大舅妈忍住了哭泣,大舅站起
来,大舅妈这次要亲自引导他,怕他再出意外,大舅说不用,我熟悉,它们都在我
的心里。大舅终于又把第二担水打上来,两个人挑着往回走。
大舅的嘴肿得像馒头,血水和口水从他的嘴角往下流淌,大舅妈心疼地用衣袖
帮他轻轻地擦着,大舅忽然一把拉住大舅妈的手,问:“我的那两颗牙齿呢?”
大舅妈奇怪地说:“扔了。”
“扔了!”大舅问,“不行,赶快找回来。”
大舅妈说:“掉了,就没用了,又安不上,要它干啥?”
大舅斩钉截铁地说:“要,我有用。”
大舅妈只好又回头去找,她来到井栏边,蹲下身子,在草丛里翻动,青草绵软
地蓬勃着,大舅妈终于在草丛中找到了那两颗残缺的牙齿,上面还沾着血丝。
大舅妈把牙齿递给大舅,大舅把牙齿装进口袋里,这两颗牙齿,成了大舅励志
的珠宝,他要带着这个家生活下去。在遇到困难时,他就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这
两颗牙齿,直到把两颗牙齿摸得光滑如玉。
大舅的心像打破了瓷碗,就在快要被修复完整时,第一次被邻居骂是瞎怂,使
他的心又一次被打得粉碎。
大舅家有一块菜地,和村子里的另一户人家查三嘴家的菜地紧邻,大舅家的菜
地比查三嘴家的菜地高出两锹土,查三嘴每次挖菜地,都要想办法从大舅家那边多
松动松动,几年下来,中间的田埂都被查三嘴挖完了,而且这种趋势还有越来越严
重的样子。
这块菜地是大舅一家人的菜篮子,紧邻菜地是一个塘坝,浇水方便,离家又近,
煮饭时,顺便来择点菜,一点不耽误。一年四季,大舅妈把菜地收拾得井井有条,
从没断过家里的吃菜,但查三嘴的蚕食,使大舅妈看了很痛心。查三嘴家在村子里
人多势大,大舅一家敢怒不敢言。
这天大舅家的大老表看到查三嘴又在挖地,便跑到菜地上看看,查三嘴挖到地
界时,便用锹把自己家的一面修得像墙壁一样笔直,这样土经雨水一淋,自己家菜
地的土就会朝查三嘴家的菜地倒塌。
查三嘴埋着头挖着地,没想到大老表站在他的身后,大老表越看越生气,便大
叫一声,不能挖我家的菜地。大老表刚刚二十岁,青春的嗓子还带着变声期的青涩
和面对邪恶时的怒火。
查三嘴惊悚了一下,这个正值壮年的汉子,身子里蓬勃着野蛮的力量,他一看
是大老表站在身后,有些不屑地说,你叫啥啊。
你这样挖,我家菜地不是朝你家那边倒了吗?你看这几年,我家菜地给你挖去
了多少。大老表用脚踢着地界,不高兴地说。
你看到我挖了吗?不要睁着眼说瞎话。
挖了!大老表毫不畏惧地说。
查三嘴没想到这个半大的孩子敢向他叫板,放下锹,走到他的跟前,朝他的胸
推了一把。大老表踉跄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然后站稳身子,又朝前上了两步,
他紧咬着的牙齿,发出咯吱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有
能力维护家庭的权利。就在查三嘴又要弯腰去挖地时,他又大喊了一声,不能这样
挖,你听到了没有!
查三嘴又放下铁锹,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到跟前,伸手就给大老表一个耳光,大
老表愤怒地握起拳头,朝他的胸膛砸去,两人抓在一起扭打起来,用不了两下,查
三嘴就被大老表摔倒在地上,大老表用身子压着他,他一动不能动。这是大老表第
一次出手打架,他还是手善的,没有敢打查三嘴只是把他压在身子底下,然后放了
他。
大老表回到家,见到大舅心里害怕极了,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强势的人打架,
他怕给家里招来灾祸,躲在了家里。
查三嘴从来没受过如此欺负,他追到大舅家的门前,叫嚣着,要和大老表拼个
你死我活。大舅从家里出来了,他知道大老表和查三嘴打架了,便上来向查三嘴赔
礼说,老查哥呀,伢们不懂事,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你不要再闹了,村子里家家吵
架都能和,你和一个伢子吵架和不掉了?
查三嘴叫嚷着说,你这个瞎怂,还想在我面前称大王,你这个瞎怂,你也不撒
泡尿照照自己。
你这个瞎怂,你这个瞎怂……
查三嘴还说了什么,大舅听不到了,瞎子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绕来绕去。
这还是大舅头一次听人叫他瞎怂,他先是头皮一炸,感到有点支撑不住自己了,
他握紧手中的棍子,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大舅嘴唇抖动着,还想说几句话,但
他没有说出来。
查三嘴还在骂,你这个瞎怂,你这辈子不要看见路了,你去死吧。
大舅忽然大叫一声,儿子,出来,你们两个人在地上画一个圈,谁打死了谁倒
霉,决不装孬熊。
大舅挥着棍子,疯了一样踉踉跄跄地朝查三嘴发出声音的地方扑过来,在他的
记忆里,查三嘴不是大舅的对手,大舅扑向他,然而,还没接近他的身子,大舅却
一下子磕到了石磙子上,只觉得一阵剧痛,他门牙被磕掉了一颗。大舅满嘴鲜血地
扑向查三嘴,他伸向空中的手,仿佛抓住什么就能撕碎什么。几个乡邻赶紧上前扶
住了他。
查三嘴给大舅雄狮一样的气势震撼了,他有点胆怯了,在邻居的说和下,自找
台阶下地走了。
大舅回到家里,躺到床上,查三嘴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嗡嗡地响着,大舅从小
到大都只有一个大名,还从没有人给他起个外号,他在心里从没把自己当成是瞎子,
现在,他被人骂是瞎子,他不能接受,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他恨自己为什么就是
一个瞎子哩,一个瞎子还算个人吗?被人家看不起,还不如死了好。
大舅越想越心里越难受,忍不住抽泣起来。大老表也吓蒙了,他站在屋里不知
所措。
大舅妈从地里回来,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后,心里很难过,他看到站在屋里的大
老表说,伢子,做得对。看到还在被窝里抽泣的大舅,嚷道,人家说你是瞎子,你
眼睛就看不见啦?你心里要亮堂,我们一大家老小哩,你要好好地活着。一个瞎子
就把你毁了,那你太没用了,我还能跟你过一辈子吗?瞎子就是瞎子,比谁也不孬。
大舅妈这一骂,反而把大舅的心给骂醒了,他翻身坐起来,说,瞎子,以后你
们就叫我瞎子,一个外号怕个熊。
夏收到了,村子里开始忙碌起来,大舅也是生产队里的一个劳力,小妹在前面
用棍牵着他,他和男劳力们一样挑担子。
妇女们在前面把稻割下来,放成一铺一铺的,小妹带他到稻铺前,停下来,大
舅就弯下腰身,一铺一铺地抱到怀里,然后,小妹牵着他,放成一捆,用绳子用力
勒紧,捆好了两头,大舅把扁担插进去,挑起来就走,大舅把稻捆得很沉,他全身
有着力量,他恨不得要把整个田野一下子挑回家去,让村里的人看看。
小妹说,哥,你看不见怎么能把稻把捆得这样好?
大舅说,我心里看见哩。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就用心看。
小妹不懂,就说,心又不长眼睛怎么能看见。
大舅说,心里明亮了,人就什么都能看见。
母亲至今还记得大舅说的这几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大病也能使一个人成为
哲人,当年我的大舅也是这样一步跨进哲人的行列的吗?
大舅就这样与其他正常的男子汉一样干着农活。
有一次,在跨一个田缺时,没有跨准,一下子跌了下去,秋天干爽的田埂,坚
硬如钢,大舅的膝盖钻心地疼痛,用手一摸,湿乎乎的,大舅知道是淌血了。小妹
吓得不知所措,但大舅身子一纵,像负重的老马一样站起来,担起稻把,说,大姐,
走。
小妹拉着大舅,两人飞快地走在田埂上。
大舅仍然是一个劳动的好手,没有一个男子汉敢小看他,他和别人一样,每天
拿满分的工,是家里的顶梁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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