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社员们每天上工前,都要学习一遍毛主席语录,晚上收工回来,都要跳忠字舞。
乡里开始搞起了学习竞赛,树立各种学习典型。
每次,大舅作为一个社员也要去学习。
有一次,大队书记来生产队里指导大家学习毛主席语录,大舅也坐在黑压压的
人群中,大舅虽然看不见,但书记讲的话他理解得最快。书记问大舅,你怎么记得
的?大舅说,我记性好。书记忽然灵机一动,要培养大舅为学习毛主席语录的典型,
这个主意多高啊。
书记要安排村里小学校里的李老师,专门教大舅学习毛主席语录,李老师是一
个秃顶的年轻男子,一年四季都戴着帽子,他刚高中毕业后,在家待着,父母为了
好给他找对象,请大队干部喝了几餐酒,被安排在学校里代课。大队书记安排他来
教大舅,他不愿意,李老师说,睁眼的学生都不好教,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瞎子你让
我怎么教,这不是让我难堪吗?
大队书记说,你不能这样理解教一个瞎子,这次你教好了,我找上面,给你转
正,如果你教不好,你就回家种地去。
李老师没有办法了。
那天李老师很不满意地拎着包来找大舅,来到村子前,他看到一个人拉着一头
牛在水稻田的田埂上放牧,走到跟前时,看到这个人走路时,要用棍子捣着路面,
就感到很奇怪,注意一看,原来是一个瞎子,他牵着牛绳,牛刚想吃水稻,他就抖
动一下绳子,牛就把头转回到田埂上继续吃草。一个瞎子怎么能放牛呢?
牛要是把两边的稻子吃了,不是很麻烦吗?他奇怪地问大舅。你是怎么知道牛
是在吃草不是在吃庄稼?
大舅说,我靠听,牛吃草的声音和吃水稻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李老师说,我听都是一样的啊。
大舅说,不一样,我们盲人就靠耳朵的,你有眼睛不用听。
李老师一问,才知道,眼前这个瞎子正是他要来教的大舅,他觉得这是一个聪
明人,心里顿时充满了信心。
李老师开始教大舅学毛主席语录,大舅为此头痛了好多天,他对李老师说不愿
学了,太耽误出工了,一家人还要吃饭哩。
李老师把情况上报给大队书记。大队书记找上门来,做大舅的思想工作,你一
个瞎子,又不能做其他事情,给你学毛主席语录的活是最轻巧的活儿了,其他人想
学还搞不到哩。最后,大队书记说,每天给大舅记两个工,也就是说,大舅学毛主
席语录,一个人可以算两个劳力,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得到?
大舅凭借学习毛主席语录,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大舅的劲头越来越大了。他需
要的是工分,是秋后的粮食,不是那些语录。过去这些语录离他很远,现在离全家
的肚皮最近。大舅以他的聪明才智,几个月就把那本毛主席语录从头背到尾。
大队书记亲自来考试,大舅对答如流,大队书记很满意地走了。
不久,公社开展学习毛主席语录比赛,各个大队的积极分子都来了,大家都登
上会议室的讲台,各展特长,一番比赛下来,大家各有所长,不分彼此。这时大队
书记把大舅拉了上来,台下的观众一看,这个大队书记领上来一个瞎子,都掩鼻嗤
嗤地笑,一个瞎子怎么能学习毛主席语录?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大舅是大队书记的秘密武器,他沉稳地说,大家不要看他是一个瞎子,但他是
一个贫下中农,他从心里热爱党热爱毛主席,他把毛主席语录学得十分深刻,他不
但能领会每条毛主席语录的精神,而且毛主席语录哪条在哪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信,下面请大家提问。
大舅站在主席台上,心里定定的,有人开始提问,大舅对答如流,台下响起一
阵热烈的掌声。
大舅的出色表演让台上台下的人都惊叹无比,大舅没意外地拿到了先进分子。
公社书记在总结时说,没想到一个瞎子能把毛主席语录学得这么好,我们这些有着
双眼的人,更应当要学好。
这一次大舅为书记争了光,书记很高兴,把大舅重重地夸了一通,又奖励了大
舅许多工分。
这以后,大舅又代表公社学习毛主席语录先进分子,去县里进行竞赛,果然又
夺得了第一名。一时间,各大新闻媒体都报道大舅的先进事迹,大舅成了学习毛主
席语录的典型。
大舅家的墙上也贴了一排奖状,大舅虽然看不见,但他喜欢用手摸,摸到上面
的绒绣,喜悦就上了眉头。
没想到一个瞎子,还有这样的路子,这真令大家感到意外。
大舅已经很久没有下地了,他被安排着到处做报告,有一次他的讲话在村头的
大喇叭上响起,村子的人听了,都传着,这下了不得了,村子出人了。外公还买了
一挂鞭炮到东头的祖坟上去放,表示感谢祖上的阴德,保佑了这个苦命的孩子。
大舅每次回来,都有车子送到村头,这很风光,大舅成了大明星,成了村子的
光荣。
大舅每次回来,都会从土布包里,掏出一些东西给大舅妈,如一块熟肉,几个
包子,几颗糖果,几个苹果,这都是大舅在饭桌上吃饭时省下来的。大舅妈又把这
些东西分一些给外婆和外公吃。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有眼的人,现在却享起了
一个没眼人的福了。
不久,大舅就出事了。
因为有了盲人学习毛主席语录的典型,县委也被表彰为全省学习毛主席语录先
进单位。这一次,县委在县体育广场举行万人学习毛主席语录交流大会,省里也来
了人。
为了隆重迎接省里的领导,县委早就做了安排。这天一大早,从省城来的路上,
站了两排学生,有几公里长,每隔一百米站一个背着枪的民兵。
到了上午八点多的时候,一排小轿车开过来了,学生们齐声喊道,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童稚的声音,在这个早晨显得十分清爽。坐在车里的领导,伸出手,不
断摇着手,然后,缓缓地通过。
车队直接开进了会场,会场里已是黑压压的人头。主席台的四周拉着红布标语,
主席台的正中,用红布扎着一朵巨大的红花。会场上,红旗招展。
过了一会儿,大会开幕。省领导在县领导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台下掌声雷
动。
大舅也被搀上了主席台。昨天,工作人员就告诉他,这次会议的重要性,让他
做好思想准备,大舅说没问题。他现在已练得老成多了,胸有成竹地坐主席台上,
凭经验他知道,一场大会最精彩的时候,是群众对他的提问,回答得多了,也不外
乎那些问题,他现在已经能对答如流了。
县领导先做报告,声音通过会场四周的高音喇叭传出去,响彻云霄。县领导讲
完话,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省领导讲话,省领导对县里的学习做了充分的肯定,还特别提到了大舅
的名字。大舅听了心里一阵激动。
接着,开始批斗反革命分子,每个反革命分子的身边早就站好了两个民兵,主
持人大喝一声“把反革命分子押上来”,两个民兵一左一右各拧着反革命分子一条
胳膊连推带搡地跑步上台,像旋风一样壮观。把反革命分子押上了批斗台后,全体
社员高唱完革命歌曲,接着就开始高喊“打倒某某某”,口号声排山倒海。
批斗的人有农民,有学生,他们慷慨激昂,揭露反革命分子的滔天罪行。偶尔,
有人说着说着,趁民兵不注意,上前就给反革命分子一个耳光,一方面表示自己的
政治立场,一方面借机倾泄个人的恩怨。
这已是批斗会固定的程序了,演过了上百次。
终于,主持人说,学习毛主席语录,是我们每个干部群众都要认真对待的事,
一个瞎子都能把毛主席语录学习得炉火纯青,我们有着一双眼睛的人,还有什么理
由学不好呢?
下面请盲人为大家表演学习毛主席语录的功夫。
毛主席语录大舅已倒背如流,几个代表的提问,大舅回答得完美无缺,完了后,
根据以往经验,大舅照例要带领会场里的人喊几句口号。
大舅举起拳头喊:“共产党万岁!”
“共产党万岁!”过去,大舅每喊过这句口号,场内也响起一阵响应的喊声,
但今天,这响应的喊声如雷声滚过,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凭感觉,他知道,底
下有不少人,不是过去在生产队、大队里做报告的几十人或几百人,大舅的耳朵被
撞得生疼,他有点慌乱,但很快冷静了一下,又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
会场响起一阵雷动的呼喊:“毛主席万岁!”
接着,大舅喊:“听共产党话,跟毛主席走。”
台下并没有雷动,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句,大舅感到奇怪。
喊惯了口号的大舅没有注意,他把口号中的“共产党”和“毛主席”喊颠倒了。
本来大舅因为成为红人,就得罪了一些对手,这下出错还得了,有人站出来高声指
责,说这个瞎子安着什么心,这是路线问题。
大舅的身体颤抖着,他有从高处一下跌落到深渊的感觉,作为一个农民,他的
脑子里没有任何应对措施。
大舅只觉得自己的双肩被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又被抓起,他的肌肉有点疼
痛的。几个民兵背着枪,推搡着大舅走下了主席台。
大舅先是被拉上了一辆车子,走了一会儿,又被拉下来,带到一个屋子里,只
听砰的一声,门被锁上了。大舅心里想,不好了,被关起来了。
大舅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站起来,摸摸墙壁,两面墙距离很短,
又摸摸,没有一扇窗子,大舅清楚这是一间窄小的黑屋。大舅又摸了摸,没有床,
墙角的地方有一堆草,他顾不得许多了一屁股坐下去,躺倒休息。
大舅被关到一间小黑屋里,每天要他交代问题,小黑屋对大舅倒不成问题,因
为他的眼睛本身就看不见,但他不明白错在哪里了。人家对他说,你把毛主席喊成
共产党了。但他实在理解不了,毛主席和共产党不都是好人吗?这问题重大在哪里?
民兵开始了对大舅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他们用小拇指头粗的麻绳将大舅两只胳
膊反捆起来,然后往脖子上一搭一抽,大舅的腰便弯了下去,胳膊越抽越高,起初
大舅努力想把头抬起来,但民兵有经验,把绳子用力一拽,大舅的头耷拉下来,整
个人就成了一个问号,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民兵扎绳子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绳
子是活扣,越抽越紧,放手后却不会松劲。民兵边抽边问:“认罪不认罪?”起初
大舅不吭声,他们便把大舅往死里整,他们说:“我们两只眼亮着还斗不过你一个
瞎子。”大舅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哭泣着说“认罪,认罪”,民兵才住手。
大舅在县里被关着,工作组来外婆家,调查大舅的家庭背景。
那天,外婆、大舅妈和村里的一群妇女在生产队的地里干活,看到一辆小车朝
村头开来,估计又是大舅从外面回来,两人就提前从地里回家,来接大舅。
到家后,一看大舅没有回来,是大队书记陪着几个衣服笔挺的城里人来了,外
婆和大舅妈就感到不好。外婆和大舅妈把他们让进屋里后,大舅妈端来板凳,板凳
本来是干净的,但大舅妈还是不放心地用抹布擦了擦,然后端到几个城里人跟前,
几个城里人坐了下来。
外婆和大舅妈局促而慌张地站在一旁,望着这几个城里人。大队书记先讲话了,
他把大舅在县里犯了错误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妈呀”,大舅妈轻轻地叫了一声,
外婆感到头晕就蹲下身子坐到了门槛上。大队书记叫她们不要急,把家里的情况跟
工作组说说。工作组里的一个领导开始问话,另一个人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外婆
让大舅妈赶紧去喊外公回来,她们两个妇人什么时候经过这事。大舅妈慌忙地去了,
过了一会儿,外公回来了。外公的腿上还粘着泥巴,他高大的身子,一跨进家门时,
变得矮小起来。几个城里人严肃地坐着,使一向亲切的家里,豁然变得陌生起来。
外公掏出粗劣的香烟来,要递给城里人抽,城里人摇着手表示不抽,外公找了一个
破凳子坐下来,点着香烟猛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工作组开始询问,另一个人开始记录,外公一一地回答着,从家里祖辈帮人种
地,到感谢共产党使他们翻了身。从大舅怎么成为瞎子,到怎么成为学习毛主席语
录的典型等等,外公虽然也是一个文盲,但在回答工作组的提问时,却表现出了一
个农民非凡的聪明,滴水不漏。
工作组的人要离开了,外婆一把抓住领导的手,乞求地说,我儿是一个好人哟,
你们放了他吧。大舅妈见状,也上前抓住另一个工作组的人的手,说,他是一个瞎
子,你们行行好,饶了他吧,回来我哪也不让他去了,在家种地安稳哩。
工作组的人很不习惯这两个女人拉着他们的手,用力地甩开,赶紧钻进车里,
车子轰鸣了一下,拖着一股灰尘驶远了。
经过这场惊吓,当天夜里,外婆就生病了,她大烧不止,嘴里不断地说着胡话。
到了第二天,外婆原来的肺炎老毛病犯了,她昏昏迷迷,大口喘气,滴水不进,
到了第三天,外婆醒来了,她感到口渴,外公端了一碗水给她喝,喝了水后,外婆
对守在床边的外公问,大儿回来吗?我想见见他。外公说没有。外婆停了一会儿,
断断续续地说,大儿回来后,叫他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别在外面乱跑了。我们是庄
稼人,城里的事水深,蹚不得。到了晚上,外婆忽然又昏迷过去,这一次她再也没
醒来,到了后半夜,停止了呼吸,但她的眼睛还大睁着。
半个月后,大舅被民兵押着送回来了,此时的大舅已瘦得皮包骨头。当他听说
外婆已去世了时,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大舅妈领他去外婆的坟上,走过长长的一段田埂,来到一片高岗地,大舅妈停
了下来,说到了。大舅扑通一声跪下去,颤动着双手摸到了外婆新坟墓的新土,他
号啕大哭起来。他抓着一把黄土使劲地碰自己的额头,他搂着坟头声声呼喊着亲妈,
他怎么这么糊涂,去学什么毛主席语录,只要外婆能回到世上,他哪儿也不去。他
用自己的头拱着黄土,要和亲妈睡在一起,他用自己的手把外婆的坟墓上上下下左
左右右摸了个遍,像摸着外婆的身子……大舅妈拉不起来他,外公也拉不起来他。
直到他头破血流,精疲力竭才停下来。大家劝他,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活着,
不能跟她走。大家拉着大舅往回走,大舅踉踉跄跄着感到大地都是软的,扑通一声,
跌倒了,又站了起来。
大舅从此做了一个脚踏实地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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