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舅家的老表们越来越多了,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已有了六个孩子,其中
有五个都在读书,大老表和二老表都在外地的县城中学住校,每到星期天就要回来
讨一次米和钱,但大舅的村子在高岗上,水头不好,全靠天收,收下的粮食接不到
来年的新稻上市。大老表和二老表经常回来讨不到粮食,然后又两手空空地回到学
校,这让大舅很难受。
大舅妈说摘一个下来,不念书了吧。大舅不同意,一个不能少,让他们读,除
非他们自己不愿读了。
时间到了冬季,生活更加艰难了,原来每天吃三顿饭,现在只能改吃两顿饭。
晚上的一顿饭是大麦糊,稀得照见人,也只是糊弄一下自己的肚子。几个小孩开始
尿床了,害得大舅每天夜里都要起来喊床。
冬闲时季,大舅决定去讨饭。这个念头一出来,大舅自己也惊了一下,这在村
子里从没有过的事,传出去,会丢祖宗八代的脸,几个孩子还想讲人(找对象)吗?
这些天大舅妈看大舅心事重重的,就问大舅有什么心事。大舅笑笑说,没事。
没事,你老犯呆干啥?大舅妈问。大舅就赶忙做事了,说,想着家里揭不开锅哩,
还能想啥。大舅妈一听也没了主意,跟着叹息了一声。
这几天大舅反复在心里思考着讨饭的事,考虑来考虑去,所有的法子都想过了,
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脸面事小,饿死事大,不能看着一家人挨饿。
这天夜里,大舅决定把讨饭的事与大舅妈商量一下。几个孩子都上床睡觉了,
大舅关了房门,两个人在床上各倚着墙壁,大舅嗫嚅了几下,终于说出来了。大舅
妈一听,把被子从腿上一揭,恼怒地说,讨饭!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哩。大舅
知道大舅妈会生气,但大舅不生气,他把被子拉回来,又盖到大舅妈的身上,心平
气和地说,我怎能不怕丢人呢?但没法子啊,你看几个孩子,就像小燕子一样,每
天张着口,要饭吃,怎么办呢?这叫逼上梁山啊。大舅妈说,你要去你自己去,我
不和你一起去丢人现眼。大舅伸出手,扶了大舅妈的腿说,你又瘦了。我一个瞎子
怎么走,你要给我领路啊。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的,丢啥人,现啥眼,又不是抢
人偷人的。你把我领到人家门口一站,你就到一边去,我来讨,行不?
两人沉默了许久,倒头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大舅早早就挨了大舅妈一脚,大舅哎呀了一声。其实大舅妈一夜
都没有睡觉,她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决定和大舅走一趟。大舅一听高兴了。
把家里的事安排好。第三天,鸡叫头遍,大舅妈就和大舅上路了。大舅妈在前
面拉着大舅,大舅跟在后面,一根棍子连接着两个单薄的身影,走在曦微的晨光里。
这是大舅头一次出门讨饭,大舅的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要是这条路子断了,他不知
道今后怎么办?
两人在路上商量着,不能在本地讨饭,人家都认得大舅这个学毛主席语录的大
红人,要出本县要。两人认为要往南边去,南边靠近巢湖,水头好,收成好,人大
方,好讨点;北方多高岗地,水头差,收成歉,不好讨。
他们一直往南走,渡过了两条河,翻过了三座山,天黑,到了一个小集镇上,
两人找了一个草堆,在背风处窝下,过了一夜。
第二天,两个人来到一个村子开始讨饭。
大舅妈拉着大舅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大舅用手扶了一下人家的墙壁,是砖墙,
这是一个富裕人家,大舅就开始唱门歌:砖瓦房,好敞亮啊呀。第一句拖了一个长
音,是为了思考下句,接着后面的便行云流水而来:你家人精神,财气旺啊呀,我
家贫呀上门讨把米,请大哥大姐帮个忙。
大舅的声音响亮,所有的歌词都带是临场发挥,带着歌的韵,蘸着方言的尾声,
屋里的妇人高兴地捧了一把米,大舅妈赶紧把口袋挣开,妇人把一把白米放进了布
袋里。这是第一把白米,放在口袋里弱弱的,看不到一点体积,但大舅妈提在手上,
却是沉甸甸的,这是一条活路啊。她抬头望了一眼这个妇人,妇人圆圆的,有着火
色的脸,一下子就刻在了她的心上。
大舅妈领着大舅又到一家,大舅用手一摸是土墙,大舅唱:这家人,好善良啊
呀,种地好内行,三年翻了新房。我家贫呀上门讨把米,请大哥大姐帮个忙。
男人笑哈哈地抓了一把山芋片放进大舅妈的口袋里。
很快,他俩的后面跟起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一家一小段,一个村庄很快就唱
完了,孩子们目送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还有些淡淡的失望。
一天下来,大舅的嗓子都唱哑了。大舅妈的口袋里了装满了各种粮食。大舅要
扛在肩上,大舅妈心疼大舅坚持自己扛着。
两人在小集镇上找了好几家旅社都因为住宿太贵,而放弃了。最后找到一家私
人小旅社,价钱便宜,但这家小旅社是为南来北往的猪贩子准备的,屋子里充满了
尿臊味儿,被里头充满着烟味儿、脚汗味儿,但两人顾不得这些,住了下来。
两个人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大舅当年成为红人的事。大舅妈说,你那
时候多红,红得发紫啊,没想到今天我们一起讨饭了。
大舅苦笑笑说,那些天,人天天踩在云头上,晃晃悠悠的,心里没底。
两个人说说笑笑,就忘了猪的尿臊味儿,身上也热乎起来,倒头就睡去了。
天一天比一天冷起来,阴沉的天空,终于下起了大雪,不能出去乞讨了。两人
只有吃着讨来的那点粮食,布袋子眼看着就要见底了,雪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
舅妈开始想家了,不知道孩子们在家怎样了,不知道雪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大舅
说,不能回去,回去了怎么办?马上冬天一过,就揭不开锅的。大舅妈终于留了下
来。
雪终于停了下来,两人赶紧出门去乞讨。大雪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抬眼一
望,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大舅妈在前面走,
大舅拉着棍跟在后面。雪地上,偶尔可以看到出来觅食的鸟的脚印,鼠的脚印和不
认识的小兽的脚印。路上没有行人,两个乞讨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显得扎眼。
“咚”的一声,大舅掉进了一个雪坑里。原来,这是一个地头的土坑,被雪覆
盖住了。雪一下子堆积下来,埋住了大舅的半个身子。大舅疼得叫了一声。大舅妈
回头一看,不得了,赶紧把大舅拉了上来,但大舅的脚崴着了。
大舅坐在雪地上,痛得龇牙咧嘴的,大舅妈赶紧给他揉脚,急得没办法,要是
不能走路了,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办啊?大舅想不能给大舅妈增加压力,他忍着痛,
站起身,说,没事,走。然后,一瘸一瘸地走了。
中午,走到了一个村子,这是一个大村子,他们先从村西头讨饭。讨到一户人
家的门前,这户人家是青砖小瓦的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舅张开嗓子刚唱一
句,从大门里走来一位挽着髻的身材瘦长的妇人,她大声地呵斥道,干啥哩,干啥
哩。
大舅说,我是要饭的,家里不是揭不开锅,我们怎可能跑出来受这个罪。
妇人说,你们这样卖嘴皮子的人,我可见多了,快走快走。
大舅就来了气,说,我走还来不及吗,不要人前笑人穷,你家也有困难的时候。
妇人一听更不高兴了,她手指到大舅的面前尖声地说道,你这个瞎子,我跟你
说话都嫌脏了我的嘴。妇女的嗓门越来越大,还带口号了(骂人)。
大舅感到很伤心,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哩。大舅妈也气得浑身发抖,要上前对
骂,大舅用手挡了她一下,阻止了大舅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出乎意料,村里
的人反而帮起了大舅,悄悄地劝他们离开,说这个妇女是村子里最泼皮的,不好惹。
两个人走开了,但泪水却在往肚子里滚,他们继续在村子里乞讨。
有一户人家在煎油饼,浓烈的香味从屋子里飘出来,大舅到门口一站就唱起了
门歌。
家里有一位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花棉袄,两条辫子搭在肩上,一看
就是一位学生。她还没听过门歌,大舅一唱,她听得很高兴。就从锅灶上搛了两块
豆饼子,送过来。这么多天了,两人吃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肚子里更没有油水,
吃起这两块豆饼子,像过年一样,两人狼吞虎咽地把豆饼子瞬间吃完了。
小姑娘笑着问,好吃不好吃啊。
大舅感叹地说,伢子,这是好东西,怎能不好吃哩。
两人正要走,小姑娘又去拿了两块豆饼子送过来,两人不愿意接了。
大舅语重心长地说,伢子,我们是讨饭的,但不贪,你给我吃多了,大人会不
愿意的。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感到很奇怪,还有给东西不要的讨饭的,没见过。
这时,小姑娘的母亲也走了出来,说,大哥,孩子的心意,她能想到,就对了,
我家孩子善意,你们就吃了吧。
吃完了饼子,小姑娘问,你们讨饭可有地方住的。
大舅说,没有。
小姑娘说雪这么大,你们没有住怎行,那位老人家腿还受了伤。
小姑娘和她妈妈商量了一下,对大舅说,我家后院还有一个地震棚,是干净的,
你们如果不嫌弃,可以住。
大舅和大舅妈高兴了,说,你们是菩萨心肠啊。
地震棚虽然小,但里面干燥,清爽,外面有几个小洞,北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妇人就抱来几捆草来堵上,又抱来一些干净的稻草铺在地上,找来一床厚被子。晚
上,两人睡在干草铺上,全身舒坦无比。
日后,两人才知道,这是一个大户人家,虽然家里成分不好,但家教好;小女
孩的爷爷现在在台湾,奶奶信基督教,去年去世了,一家人受到他们影响很大。
第二天是星期天,大舅知道这户人家的小男孩,每到晚上做作业时,都冷得直
跺脚。
大舅说,明天,我给你编一个站窝,你就不冷了。站窝是用结实的草打成粗粗
的绳子,一层层地编成一个一人高的圆筒,然后,在一尺高的地方,插上几根棍,
底下放烧着的烘盆,人站着上面,热量一点跑不掉,非常暖和。
编站窝是一个技术活,这个是大舅眼还没瞎时学会的。这个草编的东西,有一
人高,里面还要站一个人,编不好,会东扭西扭的,或者人一站上去,就会塌下来。
因此,一般人编不好。
夫妻俩都感到奇怪,这个瞎子还会编站窝。
大舅就坐在地震棚的地上编站窝,两天后,一个结实漂亮的站窝编好了。黄色
的站窝,还散发着稻草的清香,放在屋子里,简直就是一个工艺品。小孩子喜欢,
大人也喜欢,一家人很高兴,要给大舅米,大舅坚决不要,说,我们谢你们还来不
及哩,花点手工算啥。
大舅会编站窝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了,其他人家也来要大舅编站窝。大舅忙了
起来,大舅妈就在一旁打下手,做饭。人们常问大舅是一个瞎子怎么学会编站窝的,
大舅就把眼怎么瞎了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一忙起来,两个人就连天带夜地赶,好让这些孩子们在冬天里不受冷。大舅一
丝不苟地编着。编站窝要用力勒紧每一节草绳,这样一圈圈地编下来站窝才结实,
如果力用少了,站窝便会软塌塌的。大舅每用力编完一段,就用手按按,如果不结
实,就拆掉重来。编完后,再用手把站窝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摸,如果有草头露在
外面,就用剪子剪掉,直到光光的。然后,才满意地交给人家。大舅每编一个站窝,
人家付二斤米作为工钱。
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大舅编的站窝了,大家都在传诵着大舅的好手艺。大舅的
双手已磨出了几个大大的血泡,痛得夜里睡不着觉,他准备不干了。第二天一早,
有一个男人背着稻草找到窝棚里,要大舅编一个站窝。大舅为难了,但乡下有一句
谚语:宁冇一村,不冇一户。大舅就让那人把草丢下再说。
后来,有人告诉大舅,这个站窝是村西头那个骂你的妇人家的,大舅听了,心
里咯噔一下。大舅妈怒气冲冲地说,不给她编。大舅沉默了半响,然后,还是起身
摸到那捆草开始打草绳,这让大舅妈很不理解。
大舅妈用力打掉了大舅的手,说,不吃馒头争口气,我们不缺这点米的,说到
那个泼妇我的心还堵得慌,不给她家编。
大舅说,你吃了这户人家的煎豆饼了吧,你住了这户人家的地震棚了吧。
大舅妈说,这和那泼妇有啥关系。
大舅说,我们又不认识人家,人家为什么给我们馒头吃,给我们地震棚住呢?
大舅妈不说话了,不知道大舅这是啥意思。
大舅说,古人讲,人心要向善,做人要根本,我们是善的,就要做。你想想,
一个人肚子里装满了仇恨,就是装满了毒药,会把自己毒死的。大舅顿了顿,用手
抹了一下深陷的眼眶,又说,人做了点好事,不要怕吃亏了,菩萨会看到的。
这么多年来,大舅妈对大舅是理解的,大舅为人善良,虽然不识字但识事,脑
子里想的东西多,她知道大舅要做的事,是拦不住的。但大舅妈心疼大舅,她从自
已的内衣边上撕下一块布条,把大舅的手拿过来,缠了几道。
两天后,大舅把站窝编好了,大舅手上的布边已沾上了块块鲜红的血迹。村西
头的妇人收到站窝后,感动的不得了,亲自过来,道歉说,大舅是一个好人,那次
骂他们不对。并背来了十几斤米,一定要大舅收下,大舅说,和大家一样只要二斤
米,多一粒都不要。妇人没想到这个盲人讨饭的,还有着如此的傲骨,惊得她没有
了话语。
这个冬天雪虽然下得很大,但大舅却编站窝挣了两袋大米。不久,两个人扛着
两袋大米回来了,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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