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舅家的五个老表都长大成人了,一个一个杵着像杆枪。大舅面临的一个问题,
是怎么给这些孩子成家,不能一家都是和尚啊。
但大舅家仍是贫困的,几间破草房子,一个人分一间都不够,谁家让女儿往火
坑里跳。
村子里,和老表们同年相仿的人都成家了。
大舅和大舅妈商量着,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乡下的规矩,成家要先从老大开始,不能跳着来。大老表虽然当上了民办教师,
但住在家里,吃在家里,跟一个农民没什么两样。
村子里有一个人,要给大老表提亲,姑娘腿有点瘸,但人长得不丑,干活不耽
误。
大舅想了想,我儿子可是一表人才啊,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不能让他挡着下面
的小弟弟们。
大舅还是无奈地同意了。
中午留下媒人吃饭,大舅妈把吊在梁上的竹篮子,用叉子挑下来。篮子上盖着
一块老粗布,上面已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大舅妈揭开土布,底下有一块腊肉,已经
有点发黄。大舅妈取出来,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放到盆子里把腊肉洗干净,切成
肉片,盛到一个粗瓷碗里,放到饭头上蒸。一会儿饭熟了,冒出浓浓的热气,夹着
肉的香味,闻得人的食欲就上来了。
媒人吃过饭后,就回去了。过了几天,媒人回话来了,媒人很不好意思,说话
吞吞吐吐,大舅就知道没戏了。大舅说,大嫂你照直讲,有什么讲什么就是了。
媒人说,人家一听说你家伢们这么多,父亲还是一个瞎子,怕丫头来了受罪,
就不愿意了。
这给大舅打击很大,我家标标致致的一个儿子,没嫌弃她,她倒嫌弃我家来了。
接连讲了几个女孩子,都没有成。大舅和大舅妈更加着急了。最后,大舅放出
话来,把儿子们对外招,招就是入赘的意思,在当地不是走投无路了,一般人家是
不愿做这样的事的。
首先是大老表,来提亲的是邻村一户人家,家里养了个女儿,想招一个女婿上
门,做做农活,把这个家顶起来。但这户人家也是贫困的,住着几间低矮的土墙草
房子,家里分的地还多。大舅和大舅妈就商量着,大老表过门去,是要受好多苦的,
但也没办法,还是答应了。亲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婚期到了,大老表就到女方家去了。那天,大舅把大老表叫到跟前来,大舅先
是用手摸摸大老表的头部,然后摸到他的身上,摸到双腿,直到摸到脚上的一双皮
鞋,大舅一双手才停下来。
大舅说,伢子,老子好多年没摸过你了,也不知道你长成啥样了,今天一摸才
知道你确实长成一个小牯牛了,不能老圈在家里了,伢子,人家父母和自己父母一
个样,一定要孝敬人家,不要分外,人家老夫妻俩也是苦路上的人,我眼看不见,
但听说过。
大老表听着,眼睛里满是泪水,他说,我会做到的,我不会学猪的。
大舅拍拍他的肩膀说,伢子,去。
大老表走了。
大舅妈好多天就在家里一个人闷闷地哭泣,她不能看邻村那个方向,一看那边,
头就晕眩。
过了几天,大老表回门了,领回一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大舅妈才笑了起来。
接下来是二老表,二老表刚从学校毕业回来,就有人上门来提亲了,二老表入
赘的这户人家,老夫妻俩的孩子都在灾荒年头饿死了,后来抱养了一个女儿,也想
招一个女婿上门养老。
二老表的亲事,也很快达成了。
到了三老表,家里好过多了,大舅对他说,伢来,这下就看你的了,你一下要
扭转过来,不能再给人家招了,否则祖宗的人给我丢尽了。
三老表学了一个瓦工的手艺,在外面给人家盖房子。
一天,三老表和几个瓦工在一个叫王大郢子的村里盖房子,主家的一个小姑娘
给三老表打下手,一群人说着粗话,开着粗俗的玩笑,常弄得小姑娘的脸一阵红一
阵白。小姑娘发现,只有三老表人实在,不吱声地干活,而且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中听。小姑娘就越来越喜欢给三老表当下手了,给三老表拎灰桶,递砖头。
三老表发现这个小姑娘也可爱,刚下学的孩子,要不是家里困难,怎能干这样
的粗活。三老表处处照顾着她,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一次,小姑娘递砖时,三老表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一瞬间像过电
了一样,颤动了一下,又迅速地分开。
吃过晚饭,两人相约来到地里,夏天的地里到处都是青蛙的叫声,蝈蝈的叫声,
两个人坐在山芋地的田垄上。山芋的秧子像桶里溢出来的水向四处蔓延着,不远处
有一棵椿树,树冠像一把少女打开的遮阳伞,月光从枝叶间渗下来,似乎更加白了。
两个人坐在一起,先是没有话说,说着说着话就多起来了,最后,小姑娘就依
偎在三老表的怀里。
三老表说,我家里很穷,我不能害了你。
小姑娘没想到三老表这么坦率,真诚地说,我不怕,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我
们有两只手还能穷下去。
三老表把她搂得更紧了,生怕她像露水一样一碰就没了。
几天后,房子盖好了,瓦工们也各自散去。
这次三老表回来,却是两个人,那个小姑娘跟他来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大舅
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大舅说,我们家虽然想要媳妇,但要人家姑娘同意,不能做
对不起人的事。大舅问三老表可把家里的情况给姑娘说了,三老表说,说了。大舅
又慎重地把姑娘叫到跟前说,伢子,我们家里穷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不强
迫你成亲。姑娘说,我就认准了,我愿意,不后悔。
大舅对三老表这次结婚很重视,因为这是家里第一次举行婚礼,一定要隆重,
再穷也不能搞得马马虎虎。
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大舅把家里的一头肥猪杀了,请来集镇上最好的大厨,买
来柴火,支起大灶,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开始了。
一早,鞭炮就炸开了,红色的纸屑把大舅家门前的场地铺得异常红火,新房的
床上,铺着龙凤呈祥的被子,窗户上,贴着红红的双“喜”。婚礼按照农村的习俗,
一样不少地进行着。
全村的人都来了,远近的亲戚都来了,三老表的婚礼一直热闹了三天,这是全
村没有过的。
婚礼过后,大舅开始想一个问题,姑娘家的人肯定会找上门来,肯定有一场麻
烦,怎么办?大舅想到了我。
我高中毕业在家喜欢舞文弄墨,已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了几篇散文、短小说什么
的。村里的人都叫我记者,其实,我的理想是当作家。他们搞不懂作家与记者的区
别,在他们的眼里,记者是最厉害的,所以就叫我记者。
大舅就找到我,让这个记者外甥给想想办法。我和大舅坐在一起商量了半天,
也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最后,大舅说,让我写一篇文章,在报纸发表。写文章,我
不怕,但能不能发表,我心中一点底也没有,我说试试看吧。
我找来当地的晚报看,当天晚上,我就写了一篇三百字的社会新闻:《金凤凰
爱落贫困户》,把女方的高尚感情歌颂了一下。第二天寄到了晚报社。这个时期,
国家正在倡导婚姻新风。这篇稿子正对上宣传口径,很快就登出来了,还配了一个
插图。我看了,很高兴,也算交了差。
稿子登出来了,能不能有作用,我们还是不放心。
过了不久,女方家人找来了,他们不但没有闹事,而且还很客气。大舅请他们
吃了喝了,临走又送给他们该送的礼物。两家人就这样成了一对好亲戚。
后来才知道,化解这场危机的,还真是我写的那篇报道。
当时,姑娘家的人听说女儿被三老表带走了,很恼火,纠集了一些人,要来大
闹一下,出出风头,没想到报纸把这件事登出来了。报纸在乡亲们的眼里,是最有
威望的。女方家里人商量,这事报纸都表扬了,不能乱来,就认了吧。事情就这样
解决了。
三老弟的婚事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大舅的家庭,终于从艰难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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