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辆黑色锃亮的奔驰600 款轿车徐徐开进小区,引来不少惊诧的目光。刘大鸣
从车上走下来,抬头环视了周围环境和破旧的楼房。他是凭着杨浦留在通讯录上的
地址找到这里来的。此时接近傍晚时分,小区里下班回来的人好奇地驻足打量这个
陌生的衣衫挺阔的有钱人。刘大鸣走过去问,杨浦是住这里吗?得到肯定回答后,
他让司机把车在旁边停好,从车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裹的东西,就往楼上去了。
杨浦家在五楼。他按了门铃,小兰开了门。“你找谁?”小兰系着围裙,刚才
正在厨房里做饭。刘大鸣说,“我是杨浦的大学同学刘大鸣,没有猜错的话,你就
是杨浦夫人小兰女士吧?”一听刘大鸣,小兰顿时惊怔了片刻。她从丈夫口里早听
说过了,这位就是所有同学里最有钱的,资产几个亿了。“快请进,请进!”小兰
招呼着,解下围裙,去厨房关了灶具,忙着沏茶。
刘大鸣把大包小裹的东西放到一边,在狭小的客厅沙发上坐下,四下打量着杨
浦的家。他之所以不给杨浦打电话,而直接闯到他的家里,就是想看看马山矿的副
总经理的家里到底是番什么光景。一看便知,杨浦混得够惨淡的,家里没有任何高
档奢侈品,一切都是极普通的,电视、衣柜、冰箱和这一套大约六十平方米的老式
结构的房屋。自从提出要杨浦辞职来帮自己干,杨浦至今没有给他回话。他看到杨
浦这个够寒碜的家,就觉得杨浦没有理由不选择五十万的年薪了。
小兰开了客厅的灯,把茶水放在茶几上,招呼刘大鸣喝茶,自己坐在旁边的椅
子上。刘大鸣说,“杨浦长我一岁,应该叫嫂子吧。”小兰有点不好意思:“就叫
小兰吧,杨浦的同学都这么叫。”想当年,杨浦能跟名牌大学的校花交上朋友,并
最终把人家娶到手,在同学当中引起多大的震动啊,刘大鸣当年就羡慕不已。当年
的那个大美人,如今坐在眼前,已是面容憔悴,肤色泛黄,曾经风情万千的双眸也
已不再清纯了。此刻刘大鸣的内心竟为眼前这个女人的命运而有些伤感。气氛有点
尴尬。刘大鸣赶紧把目光从小兰那里移开,说,“嫂子,这房屋也够年头了吧,也
该换换了?”一听问到房子,小兰便阴下脸:“你就别提房子了!为房子的事,我
跟杨浦吵过几回了。上个月我在新世纪预订了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我还是托熟
人把那个房型和楼层,包括那个好地段搞定的,可是杨浦一听要首付二十万就坚决
反对,说是要等到有钱的时候再说,我对他说,等咱们有钱了,那个房子早没了,
房价天天在涨,而你杨浦的工资却没长,何时才是你有钱的时候呢?为这事儿,我
至今还跟他怄着气呢。”刘大鸣来了精神:“现在那套房子怎么办呢?”小兰愁眉
苦脸道:“还不是悬在那儿。人家说了,到了年中,不把首付交了,就要把房号收
回去。这些天里,我正找人四处借钱呢。”“借钱的事,杨浦知道?”刘大鸣故意
轻描淡写地说。就这么几句对话,刘大鸣对眼前这个他叫嫂子的女人的性格和心事,
已掌握得十有七八分了。小兰说,“知道不知道,反正他都不管了。你们是同学,
应该了解他的脾气,他不同意的事,你就休想让他改口。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要买
下那套房子的。”刘大鸣突然站起身:“嫂子,我把手机忘在车里了,我出去一下。”
刘大鸣下了楼,来到那辆奔驰车旁,把司机叫出来,吩咐道:“去,赶紧去银
行,给我弄二十万现金。”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金卡:“这几张卡上都有钱,看看
就近是哪家银行,就用哪家行的卡,快去办吧。”
杨浦今晚在矿里值班,刚在办公室里捧起盒饭准备吃时,小兰的电话来了,说
刘大鸣到家里来了。杨浦吃惊不小,他要小兰把电话交给刘大鸣,他要跟他说话。
小兰说,刘大鸣说是下楼拿他忘在车里的手机去了。杨浦说,那好吧,等他再上楼
来,让他打电话给我。
约莫十来分钟后,刘大鸣的电话果然打了过来。“喂,老班长,是不是躲着我,
不见我啊?都这时辰了,还不把家还?”杨浦冲着电话叫道:“你混蛋吧,来了怎
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咱们老同学,犯得着那么正规其事吗?”刘大鸣握着手机,
一边说一边看着站在旁边样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兰。杨浦在电话里说:“大鸣,
今晚我在矿里值班,回不来呢。”刘大鸣接上话:“那我也上矿里陪你值班吧,晚
饭也给我备一份。”杨浦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大鸣,你可没有把我们
之间的事对小兰说吧?”刘大鸣也有些变色,眼睛看着旁边的小兰说:“你什么意
思?”“就是让我辞职去你那里干的事——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可不能对小兰透
露啊!”杨浦低声强调着。刘大鸣故作镇定地笑了两声:“放心吧,老班长,我半
个字儿也没透露!”“那好吧,你要是真想见我,那就上矿里来吧,我给你备份盒
饭。”
刘大鸣挂了手机,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递上小兰的手。“嫂子,这是二
十万现金,你明天就去把首付交了。”小兰惊喜交集:“什么——二十万现金?你
从哪儿弄来的?”刘大鸣:“这不用你管了,反正是我的钱,你放心去交吧。”小
兰:“你跟杨浦说过吗?”刘大鸣:“杨浦他会找我借钱吗?他那个人,你不是比
我更了解他吗?”小兰突然想起什么:“那我这就去给打下借条。”刘大鸣不想跟
眼前这个女人耽误时间了,他对小兰说,“这钱你不用写下借条,对谁也不用说,
包括对杨浦也不能说。至于什么时候可以说,你会知道的。”小兰就慌了,忙把黑
塑料袋退回到刘大鸣手里:“那这钱我不能收。”刘大鸣索性将那只装钱的黑塑料
袋扔到沙发上,扭身就走了。
杨浦挂了手机,拿起桌上的电话给食堂打过去,让食堂再准备一份盒饭。他把
自己刚刚吃了两口的盒饭重新合上,等刘大鸣来了一块吃。他其实已经猜测到,刘
大鸣这次来一定是要他表态:辞职跟他干,还是不干。
天黑后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刘大鸣赶到马山矿时,雨下得更大了,黑暗的
天空不时夹着闪电雷声。杨浦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他:“刘大老板大驾光临,有失
远迎啊!”刘大鸣从车里跑进门来,身上淋了半湿。他推了杨浦一把:“赶紧弄口
饭给刘大老板吃吧。”杨浦把桌上的盒饭合上。“走,到食堂热热吃吧,饭菜都凉
了。”两人冒雨小跑着到了食堂,在里面专供领导用餐的小包间里坐下来。杨浦对
食堂的师傅说,重新弄两个菜吃饭。刘大鸣说,“要不要喝两杯,我车上有茅台,
五粮液,还有XO,都是正宗货。”杨浦说,“你留着喝吧,值班不准喝酒。”看来
是都饿坏了,两份饭就着两盘小菜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彼此似乎没来得及说上话。
刘大鸣说,“这顿饭吃得可真是香啊,几年都没这种感觉了。”杨浦说,“要不要
让食堂再弄两份来?”刘大鸣说,“炒个蛋炒饭吧,多放些鸡蛋。我现在特想吃这
个。”杨浦就吩咐食堂去做了。刘大鸣掏出中华烟,扔一支到杨浦面前,自己咬上
一支,然后用打火机先给杨浦点上。“老班长,知道我来看你的意思吧?”刘大鸣
点着烟,把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算算日子,我等你消息都过去快两个月了。”
杨浦不自觉地起身将门掩上。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大鸣,跟我说实话,你要聘用我,是出于老同学的情义,想帮我改变一下境
况,还是你那个矿山真的需要我?”杨浦坦率地说。刘大鸣摇头:“此话差也!老
同学的情义肯定有,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说到帮助什么的,就扯远了。你杨浦是
何许人也,还要我来帮助?你的才华、能力是公认的,这也无须我评说什么。我只
是觉得以你的能力才华,在这个国字号矿山是太屈才了,到我那儿去,你完全可以
放开手脚来干!”
这时,蛋炒饭送进来了,杨浦用眼神示意他一下,刘大鸣赶紧止了口。一人一
大碗,还配了两小碟辣酱和豆腐乳。蛋炒饭上散落着一层青绿细碎的葱花,那股子
香味从油亮亮的米饭和黄橙橙的鸡蛋上散发开来。两人把未吸完的烟扔了,操起筷
子又吃起来。刘大鸣说,“人他妈的就是贱,平日大鱼大肉、山珍野味都吃腻了,
吃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可一到饿极了,吃嘛嘛香「重新掩上门,刘大鸣接着刚才停
下的话头:”杨浦,我觉得你应该没有理由拒绝我,不论是投资、规模、产能,还
是装置和设备水平,不出十年,我的岐山镇金矿都将超过马山矿,而且我告诉你,
岐山矿已经探明的地质储量,至少够我开采百年——这难道不是你大显身手的舞台
吗?“气氛静默下来。刘大鸣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认为我是民营矿山?身份上不
响亮?将来的发展空间有限?“杨浦停下筷子,看着刘大鸣,慢慢摇了头。他把自
己可能年底就要接掌马山矿一把手的情况说了出来;他本不想这么做的,只是刘大
鸣的话太强势了。但刘大鸣没等杨浦说完,就打断道:”那好吧,你现在就是马山
矿的董事长了,这能意味着你真的就能干好了吗?兄弟,我也是从国有矿山出来的,
在国有矿山想干事,是你说了算的吗?这里面的问题,我今天一点也不想跟你探讨。
我只说一个事实:你这个董事长,年收入能有五十万吗?其他的待遇和条件,我暂
且不说——你不要拿眼瞪着我,你也千万不要跟我说什么钱不重要,关键是事业什
么的!你必须跟我承认,钱对你来说,是重要的,甚至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说白了,
钱,难道不是衡量你的价值和能力的一个杠杆吗?“
刘大鸣这一通话几乎将杨浦逼进了死角;杨浦觉得心里很乱,又无言反驳,好
像要说的都已被驳斥得体无完肤,他要强行说出来,似乎就是强词夺理,就是牵强
附会。在杨浦内心深处,对于刘大鸣,他是有心结的。大学时代,成绩平平的刘大
鸣始终不在杨浦的视线中;他甚至想过,像刘大鸣这种人能够进入大学,可能纯属
机遇和巧合。刘大鸣来自贫困偏僻的鄂西地区的山村,说着一口极其难懂而又拗口
的所谓普通话。人也长得有点贼眉鼠眼的样子。成绩从来都是班里倒数的名次。就
这么个人,从大二开始,早晚就在校门口摆地摊,什么能赚钱就卖什么,甚至包括
女生的发卡、卫生巾之类。那个时候社会上流行一个新名词,叫“经济动物”,杨
浦觉得用在刘大鸣身上真是恰如其分。从那个时候起,杨浦似乎就断定自己这辈子
跟刘大鸣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自认为在人生态度、理想和价值观上都与他难以苟同。
他与刘大鸣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谁曾想到,仅仅十几个春秋,身价过亿万的刘大
鸣居然要来招安他,收编他,置他于掌控之下!这是杨浦做梦也不会想到的。然而
事态似乎却在不可遏制地朝这个方向发展。
屋外仍在一次次地电闪雷鸣,屋檐下和屋顶上一片密集的沙沙雨声。两个人突
然就僵持住了;一个像狩猎者在等待着期盼的猎物掉进陷阱,另一个作为猎物正竭
力企图四处逃窜和突围。杨浦似乎就要妥协了,他抬眼看着一脸镇静的刘大鸣说:
“能不能在不辞职的前提下,去你的矿上兼职,不公开的,我提供支持……”杨浦
尚未说完,刘大鸣已经摇头了,而且手势与脑袋的摇动几乎一致的:“不行,绝对
不行!你必须辞职,假如你要当我的总经理的话……”刘大鸣的态度和口气都是不
容挑战或讨价还价的。
正说到这里,包间的门被突然撞开了,一个被湿漉漉的雨衣包裹的年轻人站在
门前,惊慌失措地叫道:“不好了,杨总!井下可能透水了!”
杨浦面色大变,立即起身就走,那一刻他根本就忘掉了刘大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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