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早晨起床那一刻起,刘大鸣就觉得头晕目眩,开始以为是昨晚跟税务部门的
那些领导喝得酒水重了,肠胃不舒服所致,这种情况过去也经常发生。刷牙的时候,
用力大了点,牙刷刺破牙板,口腔里立即流出血来。看着染红的牙膏泡沫从嘴里淌
出来,刘大鸣突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他的预感一向是比较准确的。他草草洗把脸,
早饭也没吃,开着奔驰车就直奔公司去了。
这个早晨刘大鸣之所以显得如此焦躁不安,是他担心精心策划的计划落空。走
进那间豪华宽大的办公室,他就把项目部的负责人叫来,询问南山矿昨天安全评审
的情况。在项目负责人汇报时,靠在宽大皮椅中的刘大鸣的右眼就跳得厉害起来;
对于刘大鸣来说,这就是不祥之兆。当听到南山矿的评审最终还是通过了时,刘大
鸣拍案而起,就像是他的屁股被重重地电击了一下。“他妈的!他妈的——混蛋!”
刘大鸣破口大骂。
发迹后的刘大鸣是极其信奉风水天象、问卦占卜的,他手机通讯录里重要客户
一栏留存的都是风水大师和易经宗师的号码,以备他随时请教。这些日子里,咨询
有关南山矿归属的吉凶卦象竟然都是凶兆。这下算是应验了。
“是哪些混蛋专家帮南山矿评审通过的?这帮混蛋受了多少贿赂才这么干的?”
刘大鸣拍着桌子叫着。“去,去给我查!查查是哪些混蛋?查查他们到底受了南山
矿矿主——那个浙江商人多少贿赂?今天就给我查清楚!”南山矿一直为刘大鸣所
觊觎。南山矿其实是个储量不过几百万吨级的小铜铁矿,刘大鸣打它主意却有年头
了。南山矿原先是个镇办矿山。上世纪80年代中期因亏损而倒闭关停,后来浙江商
人捷足先登,花了不到百万资金就把采矿权买下来,接着就恢复了生产,效益随铜
铁价格的升涨也一路飙升上来。当时的刘大鸣苦于筹不足那百万现金而饮恨吞声。
但刘大鸣从来也没有放弃把南山矿从浙江商人手里再夺回来的野心和念头。他之所
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南山矿的矿藏与刘大鸣所占有的公羊山矿在地壳深处是同属于
一个整体矿床,在一个矿带上,而在浙江商人草草买下南山矿时,刘大鸣就早已通
过秘密渠道以贿赂方式将南山矿最早的地质勘探资料占为己有,也就是说,南山矿
真实的矿藏储量是掌握在刘大鸣的手里的。拿下南山矿的矿权,也就意味着刘大鸣
要将这一区域十多平方公里所辖的全部矿产资源尽收囊中。刘大鸣曾经几次与浙江
商人面对面谈过,也几次杯来盏去,到最后,刘大鸣愿意把价格涨到一千万,也就
是高于浙江商人最初收购南山矿十倍的价格收购,对方依然不为所动,结局就是一
句话:不卖!后来,刘大鸣又通过中间人想过合作开采搞股份制,有钱大家赚,没
想到的是,浙江商人一点也不客气告诉他:“刘老板,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没有你那
么有钱?需要你来发善心要帮我们一块儿挣钱?”这以后,刘大鸣断了与浙江商人
的来往,但私下里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刘大鸣知道,这几年因为矿产品价格一路飙
升,浙江商人面对滚滚而来的金钱,已无暇去关心矿山的安全设置以及作业条件的
改善。年初时候,刘大鸣就得知很快省里就要组织对所有的矿山安全进行突击检查,
重点是私营小矿山。他想,只要南山矿一旦被勒令关停,他就有办法重新将它收购
为己有。谁承想,浙江商人早有防范,居然在这之前就通过了专家组的安全评审,
并且补办了全部相关合规合法的手续,结果是通过了这次省安检专项小组的突击检
查。这个结果意味着,刘大鸣设计的阴谋泡汤了。
就在这一天,刘大鸣终于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令他极其吃惊的是,那些
“混蛋专家”居然是由挂靠省安监局下属一家矿山安全咨询公司组织的,牵头人是
一个叫林义强的采矿高工,更令刘大鸣万万想不到的是,在那些“混蛋专家”名单
中赫然签有“杨浦”的名字!
“好一个杨浦啊!我三番五次请你来,开价年薪五十万,你都不为所动,而且
还清高得不行!装出出淤泥而不染,不为金钱所动的样子!可你却背着我,为了区
区五千块的红包就去干这种专家评审的造假勾当!”
刘大鸣几乎一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电话和手机他一概不接。他一会儿烦
躁地踱走着,一会又叹息地躺到皮椅上。他一支接一支吸着烟。他觉得胸口有一股
股吐不出来的怨气。
“这事不能算完,”刘大鸣阴冷地对自己说,“这事老子要搞它个天翻地覆慨
而慷!”
来到大上海的杨浦,根本就没有心思在什么矿山采掘设备交流会上;他出来就
是想散散心,透透气,把马山矿和那个“马山矿的杨浦”丢到一边去。他在宾馆住
下后,就有些急不可待地拿出通讯录查找号码。史建平、汪一露、柳眉这三人和他
们的公司都在上海,其实杨浦真正想见到的是柳眉,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经常会不
自觉地想到她。首先给谁打电话倒是为难了他一阵;权衡再三,觉得电话打给这三
人里唯一的男性史建平,让史建平再去约汪一露、柳眉比较合适。史建平接到电话
后很兴奋,他说他现在深圳,不过他决定现在就买机票往上海赶;至于汪一露、柳
眉,他这就打电话去约。约莫十来分钟,史建平电话就来了,他告诉杨浦,汪一露
在北京,但表示下午就飞回来,柳眉在三亚,但也将下午飞回来。史建平在电话里
说,“老班长,我们都把生意停下来,从东南西北飞回来欢迎你,说明你的魅力不
减吧!”这句恭维话让杨浦的虚荣心得到极大地满足。史建平还告诉杨浦,晚餐已
订好了地点在苏浙汇酒店,那里的清蒸鲥鱼做得真叫一绝!
整个下午,杨浦似乎就在等着这顿饭了。可是时间过得很慢,他房间里憋不住
了,决定出去走走。他是个从来不爱逛街的人,但这次例外了。他打车从浦东到浦
西,在繁华热闹的南京路逛了一圈儿,又折身去了外滩,浦江两岸的高楼大厦和摩
登气派让他感叹不已。怪不得史建平他们都把公司扎在这里,这里才是淘金的天堂,
也是充分享受金钱带来奢华生活的所在……
浦江上一阵阵强劲的风,吹着在岸边思考着的杨浦,吹着他的思绪悄然往刘大
鸣开价的五十万年薪的成沓成沓的钞票上飘去……
这顿为杨浦接风洗尘的晚宴,就他们四个老同学。三位老同学都撇下生意,不
远千里飞回来设宴招待,这让杨浦很是感激;尤其是柳眉,她是刚到三亚,下了飞
机开的手机,史建平的电话就打来了,她就又返身回了机场,买了机票就飞回来了,
这让杨浦感到很有些过意不去。
当晚,苏浙汇酒店可以提供的经典名肴几乎全摆上了桌,包括史建平说的那道
所谓一绝的清蒸鲥鱼。酒是茅台。酒宴开始不久,杨浦就隐隐觉得话题和氛围都在
逐渐给他造成压力。就像年初那次同学聚会的情形差不多,史建平两杯茅台下肚后,
就又开始吹嘘他经营的期货与股票,挣个几百万跟玩似的,汪一露依然免不了要炫
耀一番她目前仍在见涨的资产,时不时地把手指上的钻石戒指和脖颈上那根镶嵌着
翡翠钻石的项链显摆一下……唯有柳眉很少说话,时不时地用她那总是安静平和的
眼光投向杨浦。杨浦渐渐意识到,这餐饭自己真正想见的人是柳眉吧。
似乎是炫耀得差不多了,话题自然要转向人在眼前而身份和职业仍然还落在那
个山沟沟里的马山矿的杨浦。史建平冷不丁一句问话令杨浦当场诧异:“老班长,
我就不明白,刘大鸣的五十万年薪你不要,偏偏要把自己窝在那个国有矿山上,你
较的什么劲儿?”杨浦注意到汪一露、柳眉都在这一刻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显
然,这件事她们早已知道。“好一个刘大鸣啊!你居然要用这样的‘善举’逼我就
范?使我被同情,被曲解,被贬低?——你混蛋!”杨浦在心里骂着,一种厌恶的
情绪使他变得有些烦躁,他独自饮下一杯,叹了口气:“不说这些吧,老同学们!
我现在焦头烂额,跑到大上海来,就是想跟你们聚聚,喝点小酒,把自己好好麻痹
一场!我跟你们不在一个境界!——我们接着喝吧!”
晚宴接下来的气氛就始终没有高潮了,到了快要结束时,史建平提议去歌厅吼
几嗓子,不想杨浦当场就拒绝了。他不再隐瞒自己内心的念头,便明说想跟柳眉再
坐坐聊聊。史建平和汪一露对了一下眼神,立即就心领神会,迭声说那好那好吧,
匆匆握手而别。杨浦现在巴不得史建平和汪一露就此消失;这顿晚宴谈话下来,杨
浦坚定地认为,他们就是浅薄,功利,世侩,为了金钱和财富,可以不择手段,到
处投机钻营,甚至无耻无畏,他们跟刘大鸣之流有区别吗?
柳眉,这个不事张扬,冷静低调的女人,现在成了杨浦唯一想倾诉的人。
史建平、汪一露走后,杨浦和柳眉原想去外滩走走,看看浦江两岸夜晚灯光的
姹紫嫣红。但起风了,江面上风很大,柳眉提议喝点咖啡去,于是用她那辆原装进
口的红色“甲壳虫”载着杨浦去了复兴西路一家名叫夏朵的咖啡馆。这里幽静优雅,
里面坐着一对对情侣,其中不少是外国人,散发着浓郁干燥的咖啡芬芳。因为曾经
在大学里那样决然地拒绝过柳眉,在杨浦内心始终对柳眉有一种情义上的愧疚感,
而柳眉似乎从来没有从心底里恨过他或有意疏远他,这些年里,尽管彼此没有往来,
但一见面,四目相对,杨浦便隐约感觉到她对自己的那份柔情似乎还在。
幽暗紫色的灯光,馨香浓烈的咖啡,萦绕在四周若隐若现的萨克斯低沉忧伤的
曲调,烘托出伤感的也是情意绵绵的氛围。毕竟是单独相处,彼此最初的拘谨很快
就被现实的谈话打破了,仿佛彼此都清楚过去的那一页早已翻过去了,值得关心的
自然是当下。一向显得不爱说话的柳眉这时轻轻地问道:“杨浦,你到现在都没有
回答,为什么不愿接受刘大鸣的聘任,是五十万的开价低了?”杨浦看着一脸疑惑
的柳眉,显然她也关心这个。“你真的想知道?”柳眉肯定地点着头。这个话题看
来是绕不过去了。“我觉得自己一直没有做好接受它们的心理准备,”杨浦说,
“做刘大鸣聘任的总经理,拿他的五十万年薪,这可是我过去从来也没有想过的事
情啊。”“你没有说真话,杨浦!”柳眉打断他,淡淡地笑笑,用保养得丰腴纤巧
的手指呈兰花指状地捏着小匙子,优雅地搅拌杯里的咖啡,嘴角含着讥讽意味地微
微扯动了几下。“是你的自尊心在作怪,是你心理上无法接受像你这样优秀的人,
如今竟然会屈尊于刘大鸣的麾下,受他驱使,为他左右,刘大鸣给你的一切,在你
看来,就是嗟来之食!你抵触它,甚至鄙视它!我说得没错吧?”杨浦沉默了。他
把眼帘低垂下来;他不想再与柳眉的眼光相遇;他忽然觉得一向单纯安静的柳眉,
其实隐藏着极深的城府与锐利;她几乎看穿了他内心的一切。“这是个多么现实的
世界啊!人们争名夺利,追逐地位、权势、金钱、财富,尽情享乐,甚至不择手段,
整个社会浮躁喧嚣!谁能独善其身呢?谁能不被这滔滔洪流卷入漩涡之中呢?”柳
眉仿佛正在不紧不慢地一层一层地剥去那被杨浦包裹的灵魂外衣。她把手里自己的
小匙子放到杨浦的咖啡杯搅拌了几下,似乎是某种关怀和提醒。“杨浦,恕我直言,
你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务实者,你对现实缺乏准确和明智的判断和认识。刘大鸣
给你的总经理位置和那五十万年薪,真的有什么问题吗?你或许会问,如果是我,
会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杨浦,我会当场接受它。因为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那
么五十万就是我当下的价值体现。我有自己的能力作保证,就相信五十万会变成一
百万二百万,几年下来,我就完成了原始积累,也就是所谓第一桶金,到那时只要
我愿意,就可以在真正意义上来干我自己的事业,搞矿山,办实业,做贸易,一切
悉听尊便!这有什么不好吗?如果让这一切仅仅因为心理上自尊心的纠结而放弃,
从而使时光荒废,年华不再,你觉着值得吗?”
这一通话从柳眉的嘴里说出来,对于杨浦来说,简直是醍醐灌顶;他完全惊怔
了。看来,每一个财富拥有者的背后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发迹史,柳眉也不例外…
…
不知为什么,杨浦突然想离开了,离开这间幽静优雅的咖啡馆,离开眼前这个
一直被自己蒙蔽的女人。他装着煞有介事:“不早了,柳眉,我们该回去了。”柳
眉有些意外的样子,但似乎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她说:“是的,不早了,是该结束
了。”她的话比杨浦说得更加意味深长……
与柳眉的这次谈话,几乎彻底粉碎了杨浦内心寻觅知音渴望理解的最后希望。
第二天的会议开到一半时,杨浦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林义强打来的。因为在会
场,他按下未接,然而,震动不断传来,看来是有什么急事,杨浦只好离开会场来
接这个电话。果然,林义强告诉杨浦出事了,至于出了什么事,林义强死活不说,
反正一句话:你今天必须赶回D 市,我在D 市等着你。杨浦立即意识到一定是去那
些私营矿山干的勾当“东窗事发”了,他的心里顿时笼罩了阴影,傍晚时分,杨浦
回到D 市,按照林义强约定的地点,他们在一家酒馆的包厢里见面了。面对面坐下,
杨浦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弄得如此紧急?”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其实看
到桌边烟灰缸里的数十支烟蒂以及林义强脸上布满惶恐的神情,他内心就更加忐忑。
林义强满脸焦虑:“杨浦,还记得那个南山矿吗?就是那个给我们送过土特产的浙
江商人的矿山?”杨浦心里咯噔了一下。“记得啊,怎么啦?评审的那天我不是没
有去吗?哦,对了,是不是要退回那五千块专家评审费?”林义强显然对杨浦如此
轻慢的态度有些不满:“现在麻烦大了!南山矿上周末夜班,矿车从罐笼里滑进矿
井,砸死两个人,本周一中班又出冒顶事故,埋了三个人,昨天上面成立了专案组
进行调查……”杨浦的脸色变了:“怎么会这样?”他的心已经悬了起来。林义强
把烟拧灭在烟灰缸里,压低声音:“更可怕的是,那个浙江商人掩盖瞒报了好几起
人身伤亡事故,都是私下里用钱摆平的,可这回被人揭发了出来,反映上去了!”
话已至此,彼此作为搞矿山出身的专家,对于问题的利害关系和严重性已无须
展开剖析。南山矿是他们去做的安全评审,所有评审项目,白纸黑字,签着他们的
名字。林义强又点上一支烟,他瘦长的脸上既惶恐又茫然,他看着杨浦,仿佛期待
杨浦给出解决方案。此刻的杨浦内心比林义强更加慌乱如麻。令他气恼和不堪的是,
南山矿他并没有亲自参加评审,但却在林义强的鼓动催促下自己居然就在文件上签
了名,而一旦签名,相关责任便如影随形,现在他是脱不了干系了!
“真是报应啊!”杨浦有些绝望了。他伸手从林义强面前的中华烟盒里抽出一
支烟,用打火机点上吸着,吐出的烟直喷到林义强的脸上。林义强把脑袋耷拉下来。
“兄弟,这真是我第一次翻船!我可以对天发誓,拉你入伙干专家评审,我绝无害
人之意!就是那天让你签名,我也绝对想不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结果!我现在搞
不明白的是,这回南山矿的事故出得这么蹊跷,前脚省安监突击检查都过了,后脚
怎么就出了一连串的安全事故,动静会闹得这么大!杨浦,你跟我说!”他突然把
头抬起,审视着杨浦:“你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吧?或平日结过梁子?我说的是那
些要害人物,有背景有权势的人物?”“你什么意思?”杨浦激灵了一下。“我会
跟谁结怨?何况,跟你去干什么专家评审,从来都是秘密的,还有谁知道?”一听
杨浦这么说,林义强眼前一黑,看来,杨浦是一点不关心在矿权争夺领域的你死我
活,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嗜血搏杀。他叹息一口:“他妈的,那就是南山矿那
个浙江商人惹了麻烦,人家这回要置他于死地了!”杨浦震惊地睁大眼睛,把手里
的香烟放下。“怎么回事,这里面难道……”林义强双手捧着脑袋,疑惑不解地摇
晃,像是头痛得厉害。“杨浦啊,我告诉你,这事情复杂着呢!”
原来,早在南山矿事故发生前,就已经有人告发其矿山安全系统存在隐患,但
并没有引起相关部门重视,或者说,那个浙江商人又把事情摆平了。然而这接连的
事故死了这么多人,纸包不住火了,那个在背后要搞倒南山矿的人再次把告发材料
散发出来,不仅散发到市委市政府及安全主管部门,散发到省委省政府及省安全主
管部门,而且散发到了中央和国家机关主管部门。“还有更绝的呢!你压根儿就不
会想得到!”林义强警觉地看看包厢外面,担心接下来要说的被别人听见。“那个
躲在暗处的家伙,居然把那些告发材料统统发到了互联网上!你还记得,咱们在南
山矿那份安全评审报告上的签名吗?”杨浦机械地点点头。林义强把脑袋往前一伸
:“那份报告连同咱们的签名,统统都被弄到了网上了!”
酒馆里陆续走进一些顾客,服务小姐忙着在过道上穿梭。杨浦把目光从林义强
那张瘦长而焦虑的脸上移开(他现在对这张脸竟感到有些厌恶和憎恨),透过落地
窗户玻璃,外面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他看到街道上一对老年夫妻,那个老头似乎病
得不轻,脚步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几乎侧在他的身后搀扶着他,担心老头随时倒下。
杨浦就那么凝神看着,直到那对老夫妻从视线里消失。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
样一个老头,而且随时就可能倒下。那么现在他的身后有人搀扶吗?
“杨浦,我说了这么多,你都听明白了吧?下一步该怎么办,你可得事先有个
心理准备!”林义强显然有点急了。“这件事我可想好了,就是上面追究下来,处
分罚款,甚至蹲大牢,我都无所谓,我反正不是体制内的人了,可是你杨浦要想好
了,你可是……”
杨浦倏地站起身,“我听天由命吧!”起身要走,林义强拉住他:“咱们点的
酒和菜还没上呢!”杨浦推开了他,走了,看都没再看林义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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