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山矿事故在D 市掀起不小的波澜,矿主浙江商人和相关责任人都已被检察机
关拘留。市安监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并通过电视现场直播。杨浦看到这场新闻发
布会是在当天晚上自己的家里,是电视台重播的录像。事故已定性为安全责任事故。
在新闻发布会上,有个记者拿着麦克风站起来问安监局局长:南山矿如此糟糕的安
全设施和条件而居然能够被合格通过,那么请问局长,对于那些拿了昧心钱的所谓
专家,他们如此草率,如此缺乏基本的职业道德行为,我们将如何追究?这些人包
括他们的姓名、单位、职业、身份都应该向全社会曝光,让全社会进行谴责!安监
局长顿时面容窘迫,左右看看,尴尬一笑,说请记者朋友相信,对于涉及到南山矿
事故的相关责任人,我们都会给予一定处理的。新闻发布会的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
杨浦关了电视,身子往后一仰,背靠在沙发上。家里因为没有小兰、明明而显
得冷冷清清。杨浦也没有心情打扫屋子,整理东西,家里显得乱七八糟。杨浦本来
打算看完电视,自己动手煮点面吃的,此刻他已没有那个心思了。他把脑袋担在沙
发背上,手掌搭在额头上,双眼闭着。他要静静地梳理一下造成眼下如此糟糕局面
的来龙去脉,看看究竟在哪个过程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这样梳理着,他觉得好像
就是从年初那次同学聚会以后,自己就如同中了魔法一样始终被一种浮躁不安的情
绪所左右着,变得患得患失,心神不宁,金钱、财富、地位、权势……纠结着,斗
争着,撕扯着,而不再拥有过去内心里的平静、淡定。他想来想去,其实也没有想
出个所以然来,但他还是觉着自己是到了要向内心另一种呼声和另一股力量妥协屈
服的时候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去了明明的房间。明明的房间有笔和纸。开了灯,走到明
明的小书桌边坐定,把台灯扭亮,从明明的书桌抽屉里拿出笔和纸,他的握笔的手
突然有些抖动起来,就像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样,当纸上写下“辞职报告”四个字
时,他内心的酸楚委屈使他的眼泪潸然而下……
其实这一夜,另一个人几乎也是整宵未眠。裘胜荣白天被叫到市里,市委市政
府的主要领导亲自跟他谈了话。谈话内容两个方面:一是他老裘的退休报告批了,
没有过渡期,一经宣布即退,二是杨浦作为马山矿董事长、总经理、党委书记的人
选正式被否决,不仅如此,杨浦还要接受组织的通报批评,甚至是记过处分。当时
的裘胜荣如同五雷轰顶,他的震惊不是因为自己的退休被批准了,而是他一直精心
栽培扶植且作为推荐的唯一接班人杨浦,怎么一夜之间,不仅不能接班了,而且还
会落下组织处分。市领导这才把有关南山矿事故的材料以及签有杨浦名字的那份安
全评审报告扔在裘胜荣面前的桌子上。“小杨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呢?”这是裘胜
荣看完材料后的自言自语。“这就是政治上的不成熟!思想上的不坚定!这样的年
轻人怎么能担重任,挑大梁!”市领导的语气铿锵有力,不容置疑,也隐含着对裘
胜荣推荐这样的年轻人接班的埋怨不满。“那么,马山矿的领导调整会怎么安排呢?”
裘胜荣当然还是希望能够给杨浦最后的机会。市领导摆摆手,似乎这个问题已经不
是他老裘可以关心的了。“老裘啊,你就安心退休,安享晚年吧。组织上会很快选
定接班人,当然,一定是政治上、思想上,包括业务上,都是可信赖、可依靠的好
同志!”裘胜荣意识到,杨浦接班已无可能,那么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挽留住
他,使他在接受批评的前提下认识错误再接再厉,不气馁,不松劲,把工作继续做
好,这可让他伤透脑筋,在床上辗转反侧……
人一旦跟某种心理纠结索性作个了断,反倒变得轻松和从容了。第二天上班,
杨浦意识到这是自己在马山矿最后一个班了,竟然觉得精神很好,甚至精力充沛。
他跟同事们打招呼显得亲切,超出了平日的热情度,又似乎别有深意。他没在办公
室里耽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装在信封里的辞职报告,径直往董事长办公室去了。
昨夜辞职报告的写作过程,他把自从来到马山矿以来的所有经历都重温了一遍,酸
甜苦辣,涌上心头,他几次泪水沾襟,几近哽咽;从一稿的五千多字到二稿的二千
多字到三稿的不足五百字,他压缩的不仅是文字,而是他的情感和已经破灭的梦想。
杨浦走进裘胜荣办公室,依旧习惯地叫一声:“董事长好!”裘胜荣愣了一下
;他原想下班的时候找杨浦谈,没想到一上班他就主动来了。杨浦径直在裘胜荣面
前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这让裘胜荣有些疑惑。按照杨浦最初的设
想,跟裘胜荣一见面就把辞职报告交过去,说声拜拜就走人,可是一见面,看到神
情倦怠、愁容满面的老领导,他的心就软了;毕竟这些年裘胜荣是关心爱护并着力
培养自己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那样一走了之。
裘胜荣的脸色是阴沉的。“我正要找你呢,你这个糊涂蛋!”裘胜荣沙哑的声
音满含愤懑。裘胜荣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扔到杨浦的面前:“你看看吧,
那上面是不是你的签名?这些事是不是你自己做下的?”杨浦很平静,这是预料到
的场面。他不想做任何辩解。裘胜荣粗糙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这就是政
治上的不成熟,思想上的不坚定!”杨浦虽然不知道昨天市领导跟裘胜荣的谈话,
但裘胜荣此话一出,他立即意识到他个人在马山矿的政治前途暂告一段落了,他不
禁有些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提出辞职走人的决定。而裘胜荣的内心是愤怒的,他觉得
杨浦辜负了他,甚至是欺骗了他,使他在退休前因为选接班人不慎这件事而在市领
导那里失去了信任,也丢了面子。“小杨,我看你平日里沉稳不躁,踏踏实实的,
并不太关心外面的花花世界,可是情况原来不是这样的——南山矿事故牵扯到你,
我开始压根儿不信!你告诉我,这一年多来你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杨浦本来并不想解释什么,但现在他觉得必须说话了;他的神情和语气反倒镇
定而平静。“那上面确实是我的签名,那些事也确实是我参与做的,我不否认。组
织上给我处分我接受,说我政治上不成熟,思想上不坚定,我同样接受。我已经想
过了,这件事发生后,我在马山矿的政治前途可能就此画上句号,也就是说,前功
尽弃,我现在说很惋惜也没用。我要说的是,对于工作,对于我的职业和职责,我
是尽心尽力,问心无愧的。说到有愧,就是我辜负了您的希望和栽培。可是我现在
也想通了,真要说想干事业的话,到哪儿不都是干事业吗?不都是为了这个社会和
国家创造财富做贡献吗?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可能转得更好。这样一想,我也
就不再跟自己纠结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掩饰什么,我受朋友之邀,业余时间去那
些小矿山做专家评审,说白了,其实就是冲钱去的。我现在的生活就是因为钱的原
因而搞得一团糟,我爱人小兰至今还住在她娘家,跟我僵着,甚至想闹离婚;她就
是希望我从这个体制里跳出去,去挣更多的钱来改善生活,她觉得我有这个能力,
而这个能力才能体现我的个人价值。现在我想,小兰可能是对的,她给我的压力就
是要迫使我改变观念,重新开始。因此,我今天来就是要告别的!”杨浦把一直压
在膝盖上的那份信封递到桌上:“老领导,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我要说的差不多都
说了。”裘胜荣没有打开杨浦的辞职报告,他专注地看着杨浦,眼睛慌乱转动着;
看得出,他有许多话要说而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杨浦的表情有些僵木,眼眶渐
渐泛起潮湿,裘胜荣忽然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内心苦痛与无奈。裘胜荣多皱松
弛的嘴唇扯动了几下,说出的话是:“小杨,你就不能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再爬起
吗?”杨浦站起身,深深地向裘胜荣鞠了一躬;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谢
谢了!不必了!”
杨浦走了。裘胜荣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去意已决,走得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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