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葬完父亲,她就像脱了一层皮。头七晚上,独坐在饭桌前,隔着窗子看着院
子里的树。月亮升上来了,在树梢上落下银亮的白霜。她听到父亲的咳嗽声,那么
清晰,就在他往常坐的藤椅那儿。她没有怕。没有起来开灯。依然一动不动坐在朦
胧的黑暗里。
这只是她想象出来的。父亲再也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咳嗽了。即使咳嗽,也是
在另外一个她看不到的世界。她不怕那个世界。如果真有那个世界,那么,母亲一
定也在那儿。那么,将来,她也要去那儿。但是她活着的这段日子里,再也听不到
这咳嗽了。从前她为什么这么憎恨这咳嗽声?为什么忘记不掉的,恰恰是从前憎恨
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某些日子,博物馆会突然涌进许多人,多是些孩子,被大人带来增长知识。他
们喜欢色彩艳丽的东西,比如血管,比如像珊瑚一样的支气管。在某个局部标本前,
大喊大叫:——哇噻,太恐怖了!
——瞧这家伙的肺!
楼上楼下全是小麻雀一样的叫嚷声,在玻璃橱窗上挤来挤去。
也有一些时候,尤其雨天,展厅里静静的,上肢也是静静的,在她的那一小块
舞台上。如果她能回忆,一定能透过微波晃动的隔膜,看到仙踪林冷饮店门外那块
不大的空地。
仙踪林在沃尔玛超市西侧,卖影碟、丝袜、保暖鞋的把那块地方当作做生意的
好地方。
那天又来了一个拉大提琴的,把大提琴的柱脚支在砖缝里,就拉了起来。
她拎着刚买的一袋纸巾、饼干、肥皂、火锅丸子,走过去了,又转回身,站在
一棵树下。听不懂有什么关系呢?音乐是能洗刷心灵的。
那个人拉完最后一支曲子,把盒子里的钱零零落落地收起来,她挨近过去,问
他刚才拉的是什么。
他好奇地看看她,说,“悲伤的大提琴。”
“哦。”她点了点头,好像这一问,让他付出了很多似的,从包里摸出钱包。
“你感动了。”他感叹地说,看着她的眼睛。
她不懂他的意思,“音乐不就是为了感动人吗?”
“不。”他笑着摇摇头,“你一定不大去外面,所以不了解。会感动的人现在
就像外星人一样了。”
“外星人?”
“听说过外星人吗?肯定听说过。对吧?那,你见没见过?他们长着三只眼睛,
皮肤像橡皮。”他说着笑了。他的脸稍有些长,配合这脸,眼睛也是细长的,一头
软软的头发,看上去有点柔弱。她挺喜欢他的长相。
第二天这个时候,她想到仙踪林,心里一阵阵地浮过悸动,勉强又坐了会儿,
索性关了电脑,戴上围巾手套帽子,朝着仙踪林去了。她没在那儿看到他,徘徊了
一阵,却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
她找到他,远远地看着他,等他收起琴,走过去,“还是有人感动的啊!”微
微一笑,“至少比外星人多。”
他也笑了,显然还认得她,“跟你说实话吧,我们在做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看看有几个外星人?”
他笑了,“可以这么说吧。”
当然他也想借此机会筹点钱,他想去巴黎参加一个音乐节,可钱不够,钱不够
就去不了,他现在上班的艺校也没办法。他说得很含蓄,因为他并不想提钱,跟她
提钱有什么用呢?但是她脸上的诚挚吸引了他,何况她挺好,挺美的。和脸相比,
手长得更好,修长,纤细,匀称,这是一双适合弹琴的手啊。她可以去做手模,以
后有机会,他要跟她好好说说。“我叫果宁,你叫什么?”
“蒋倪。”
“再见啊!”
“再见!”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果宁柔和的背影,头抬着,走得急急忙忙,像个准备
去天上摘星星的小孩。
她的眼前闪过自己那些存折。她有一些钱。她肯堕落一点,在跟男人睡觉这件
事上随便一点,钱会多得多。这可是她替人卖烤串、卖钱包、卖衣服一点一点积攒
的。她没有父母丈夫,寥寥几个朋友,和她差不多,都不怎么会赚钱。她只有这一
点钱,它们就是她的依靠。她诧异自己这个时候想到这些钱。她还不至于爱上他。
不至于就这么陷进去了。何况他还比她小那么多!他不会跟她结婚的。她什么也不
会得到!
她一路乱想着回到家里,暂时忘了果宁,也忘了那些钱,连同她那意念里要把
钱奉献出去的呆气。
她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手。只要去过外面,哪怕到楼下拿张报纸,回来也得洗
过。她知道这就是别人说的洁癖,却没有办法。她有专门洗手用的檀香皂。檀香皂
洗过的手,会长时间保留着檀香的香味。
用水长时间冲洗自己的手,对她来说无与伦比的舒畅。——没有一个细菌留在
皮肤上了,一切污秽除去了,心干净了。
这还是前一次婚姻留下的后遗症,前夫有了别的女人,抛弃了她,又结婚了,
就是这样。她也为改不掉这个习惯苦恼,可不洗到干净,就会有一个污点梗在心里
一个地方。
她洗了手,就去做饭。一个人的饭是很简便的,她下了碗水饺,开了电视,一
面吃,一面瞟一眼电视。她看的是一部连续剧的中间部分,一对热恋的男女因为家
里反对分手了,恍惚间,这两个人变成了她和果宁,变成他在发嗔,还痛哭起来,
果宁无可奈何看着她。她一个吃惊,他们立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吃完,天已经
黑了。她又想起她的钱,眼睛无意识地停在一团亮光上。慢慢的,亮光动了,开走
了。原来那是一辆汽车的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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