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次她直接去艺校找的果宁。他穿着毛衣跑到门口,看见是她,有些惊讶。不
过,他脸上的笑,让她感觉到他很高兴她来。“我陪你转一圈儿。”他说,马上做
出主人的样子,在前面带起路来。她跟着他,看了喷水池、雕塑,又顺着缓缓的坡
上了山。山很小,山腰上有座墓,是一个德国音乐家的。他跟她介绍那个音乐家,
她听得很认真,还是没听进去。不知他是不是失望了,没再说话。树木的气息从路
两侧的林子里渗透出来,她吸着这清凉的空气,也没再说话。下了山,就是宿舍了。
“去不去?”他问。她也犹豫了,也许他只是这么说一下,她倒当真了,说,“就
不去了吧?”他踌躇一下,笑着说,“去一下吧,都到这里了。”
出了楼梯,迎面走来几个女孩,吱吱喳喳抢着跟他说话,他也笑着,拿她们中
的一个打趣。她含着笑,看着她们,她们却没一个看她。这倒不是她们对她有什么
敌意,这个时候,她们的眼睛里全是他一个人,而她,也实在不像他女朋友吧,引
不起她们注意。意识到这点,她原来的局促一下没有了。是啊,她根本不像他的女
朋友。在他的房间里,她大方地坐到写字桌前,看着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书,盛着
半杯温茶的黑陶杯,电脑里响着音乐,她不知道这是哪个大音乐家的,一声不吭听
着,心里有一种东西飘忽着,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屋内金光闪闪,这么宁静美好。
他给她倒了水,放到桌上,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包,递给他。他一愣,嘴上
问“什么?”已经从那纸包的形状上看明白了,不相信似的看着她。
“这里是七万。你先拿去。”
“这,我可能很长时间还不起。”
“那就到还得起的时候还吧。”
“我怎么谢你呢?”他抓着耳朵不知道怎么办好,“我给你写个收条?”说着,
马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写了起来。房间里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像小时候她养过
的蚕,在皮鞋盒子里沙沙地吃着桑叶。她听着这声音,每天在等这些蚕吐出丝,结
成茧子。
他写好,从笔记本上撕下给她,她接过来,先一眼看见他落在最后的名字,—
—果宁,年月日,抿着嘴笑了,把纸叠起来。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把纸放到包中,
抬起头来,撞到他的眼睛,他们同时笑了,就像合谋完成了一件秘密的事。
果宁的签证办得还算容易,但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当中请她吃了次饭,逛了一
下夜市。她羞于拉他的手,她的手却被他硬抓住了,握在手里,和别的逛夜市的人
一样,顺着一个个摊子走着,看看瓷器、彩绘折扇、洋娃娃,什么都津津有味。人
多,转身间,手臂肩膀免不了挨到一起。在“香气世界”里,她把每个玻璃瓶子都
掀开盖子闻了一闻。“这个好,金色沙滩,你喜欢哪个?”她问他。“海洋。”他
把瓶子递给她,脸几乎挨到她的脸,她假装不知道,脸却热烘烘的发烫,几乎要失
去自制力,整个人偎依过去。从那儿出来,话骤然少了。
“怎么啦?”他不停地问她,关心地看着她的脸,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了。到了必须分开走的路段,他还是不安地看着她的脸。她眺望着远处,嘴里说,
“怎么还不来?”他在几次察颜观色之后,拉住她的手,顺着手、手臂,爬到肩膀
上,停了一停,在她心脏难以承受的跳动中,拥抱了她,嘴唇紧紧贴在她额头上。
起初,她只是僵在那儿,不相信这接近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随后她轻轻挣
脱他,“车来了。”她说。车是来了,她上了车,找到地方站好,他在外面笑着朝
她挥挥手。夜色中,他笑得有些奇异,她被他眼睛里的两点光刺到了,她知道他是
完全明白她了,覆盖在她身上的矜持,包括她去艺校送钱,他会以为,她因为爱他
而心甘情愿奉献一切。她有点难受,她不希望他这么理解。不是这样的。她能跟他
解释清吗?车开了,看不见他了,她尽力使自己不以为然,不对这分别存什么难过,
更不要有从此再见不到的预感。她不至于花去自己许多年的积蓄买一次春,这太昂
贵了,也太不值得。她不想要别的,如果一定要,就要帮他摘到星星的快乐吧。
他的行程很快定下了。她知道他会来,每天都在等他。早上一起来,就觉得也
许这一天他会来。到了离起飞还有三天的黄昏,他的电话来了,说他来看看她,
“到你家附近吧,找个地方吃点,天冷,别跑远了。”
她依言在公寓边找了间小饭馆,点了很多菜,说给他饯行。他很高兴,对远在
地球另一边的音乐节充满憧憬。他的确会遇到想象不到的机会吧,她插不上话,含
着笑听他说。
吃饭时间一过,小饭馆转眼显出人迹凋零的冷清,不适宜再说什么。出了饭馆,
从那狭窄的门里走出来,并肩站在街沿上,他踌躇说,“才八点,你有事吗?”她
知道他的意思,说,“要不去我那儿,喝杯茶。”他的眼睛里又闪现出两点光,她
别开脸,没去看他。默默地和他一起到了公寓,开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带男人回家。她叫他随便坐,倒了茶,端过去,他却不接,眼睛
直视着她。他依然是柔弱的,却有一种力量,让她拒绝不了。她把他领进来,就已
经表明了她的默认。她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依顺着他,仓促中把水杯放到桌上,水
晃动着洒到她手背上,一阵灼痛,她喘息着,由他解开衣领,衣服一件件剥下来,
冰冷的空气中,像个成熟的果子,从壳里绽出整个温暖的果肉。
她很久不敢睁开眼睛,听他去卫生间了,摸索着,从揉皱的小床上下来。她有
些羞愧,不知道做什么好,他出来了,她不敢看他,低下头,急忙抱着衣服进了卫
生间。磨蹭了一会儿,出来,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窗前——她总是吃饭、看电视
那张椅子上。看见她,他迷茫了一下,好像对刚才的事一样不知道理由,不明白为
什么,却又是高兴的。
写字桌的一只小匣子里放着几张车票,他拿起一张,“丹阳。”又拿起一张,
“常熟。你喜欢旅行呀?”
仿佛一块石头砸来,“听音乐吧。”她拿开车票,过去打开音响,头也不转地
说,“悲伤的大提琴。”
“你哪儿买的?”
“网上。”她说。
他过来拉她,她顺从地坐过去,看着他拿起她的手指,轻声说,“真美。”贴
到唇上。她的指尖就像遭受电击一样震颤了一下,随后,痛感像电流一样通过指尖
传向心脏。原来幸福是这样的。她想,她现在已经获得了幸福。可是,她又为什么
这么难过呢。离别的阴影灰雾一样笼罩下来。
果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放开她的手,看了时间,起来穿大衣,“我得走了。
我妈规定我十二点前一定得回家。她会疯了似的打我电话,没准还会报警。”围上
围巾,揽住她的肩,又说,“等我电话。到了给你电话。”
她没说话。
“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
“那为什么?”他热烈地从背后抱紧她,嘴埋进她脖子里。
她的眼前闪过那个守在家里等儿子回来的女人,却迅速把她抛到了一边。为什
么不呢?为什么不呢?她扭过头,把脸贴到他脸上,而后,一遍一遍热烈地亲吻这
张脸,心里一个固执的东西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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