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是果宁去巴黎的第二个星期了。伍京堂来电话叫她去金华,他在金华好几天
了,“你来吧。一会儿就来。”她说不去,挂掉电话,没一会儿,他又打过来了。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还是收拾东西,去车站了。
她这次去,一定要跟他提结婚的事。如果他不同意,她再也不想跟他这么继续
下去了。可是,如果他同意呢?她想到他的脸,想到他在美术馆门口伸长了脚跟烟
头。
田野在车窗外渐次滑过,她靠着车窗打起瞌睡。似睡非睡的朦胧中,车停了。
大巴司机跳下车。
有人问司机,怎么了?怎么了?
司机钻到车底下,没吭声。
车上的人一个个跳下车去,钻入树林小便,抽烟,打电话,聊天。她也下了车。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没有早上那么冷了。她走到护栏,靠在那儿望着远
处的山。她必须下一个决心:跟伍京堂结婚,还是不结婚。
她根本不会想到,这一辆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一辆车风驰电掣一般朝他
们开过来。那是一辆五个吨位的货车,载了十一吨重的黄沙。疲倦的司机半天加一
夜没合眼了,从安徽某地开出,困倦中继续驾驶着货车驶向目的地。
大巴司机从车底钻出来,点了根烟,准备抽完就上车出发。他看到了那辆货车,
目睹它越来越近,却毫无变更车道的意思,心忽地一沉,本能地感觉到灾祸即将到
来。货车司机与此同时也感觉到灾祸即将到来,措手不及往左打死方向,冲向护栏,
訇然侧翻倒地。
扬起的漫天黄沙中,货车司机战战兢兢爬出驾驶室。
哭声四起,从震惊中醒悟过来的大巴司机绕到另一头,她正努力地伸长手臂,
要拿起落在地上的手机,那柔软的手臂,在午间太阳的照射下,却如垂死的优美的
天鹅。两条破碎的腿还没有完全落到地上,血缓慢的,由小股汇成粗重的一道,爬
过路面,又向路旁的树根、草丛爬去。
仍处在惊吓中的人们围上来,她的手指与地仍相隔着三四厘米,一个男人跑过
去,拣起手机递给她,对她说,“你要打给谁,我给你打。”
她把手机拿到手里,短暂的一霎,围观的人看着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轻声说,
“我出车祸了。”都以为她的情况并不像看到的这样严重,她好像还笑了一笑,感
谢地看着递给他手机的人,轻轻地吐了一句,“我不会死的。”
救护人员把她抬上担架时,她停止了呼吸。
一个交警从她握得紧紧的手里拿下了手机。
这次车祸,导致一死五伤,报纸、电视都作了报道,报纸在公告版刊登了认尸
通知。始终没有人来认领她,她被视作无名尸暂时收存起来。
时间往前,现在已经到了2051年。这一天,攘攘的人群里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
人,是一个祖父和他的小孙女儿。
“来。”男人侧过头,对一个跑着的小姑娘招招手。他有一头软软的白发,一
双细长的眼睛。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手。”他轻轻地说,把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推向她,紧
接着两只很小的手掌也贴了上来,贴在橱窗玻璃上,嗓音清脆地说,“这就是,我
们的,手。”
两个人一同出神地看着。男人跟小姑娘的目光当然是不一样的。这条上肢,让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双很美的手。他困惑地望着上肢珍珠般串在
一起的指关节,不明白他为什么想到了这些。几乎完全遗忘了的记忆,这一刻竟全
部涌了上来,温暖地包围着他。他想起她的脸,想起去巴黎参加音乐节前他们在一
起的晚上。在巴黎,他接到过她的电话,当时正和伙伴坐在出租车上准备到达音乐
节现场,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等他下了车,再打给她,手机关机了。再之后,就
停了机。从巴黎回来,他去找过她,却没找到。房东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他记得她
说过有一个男朋友的。也许,是结婚去了。她既然不来要回她的钱,渐渐地,他也
就心安理得,忘了这些事。他有了女朋友,忙着恋爱,然后结婚、拜师,再次出国,
他竞像小时候希望的那样成了音乐家。
小姑娘睁大眼好奇地看着,突然皱着眉头说:“不好,不好。上面还有肉呢。
不好,我不喜欢。”挣脱开他的手,跑了。
男人回头又迷惑地望了上肢一眼,去追他的孙女儿了。
上肢一动不动,仍保持着她一直以来的姿态,指尖并拢,柔和地往下垂着。但
其实不是,她感觉得到,——真令人惊奇,她仍有感觉,在恒久不变的风速中不易
觉察地震颤了一下。随后,痛感像电流一样通过指尖传向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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