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果在东二环煎熬了一个多小时才突出重围,终于在大树营立交桥下段发现了
事故原因:三辆大货车严重追尾。交警正疏通现场。他冷不丁听到旁边一辆雪铁龙
上的司机大声说,为什么不修一条匝道和辅道让大货车通行呢?为什么这些庞然大
物非要和那么多轿车挤在一起?各走各的道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嘛!妈的,这家伙像
个愤青那样嘶声力竭。昆明这帮搞交通规划的都他妈的该拉出去枪毙!
大树营立交往前是菊花立交。他猛然发现这里距离小师妹家非常近。他掏出电
话,犹豫着。上午的强烈阳光让人头昏脑胀。他鬼使神差下了菊花立交,向前天夜
里亲吻方静的小区门口驶去。很快就找到了那片树荫——一棵单薄的梧桐,遍布南
京母校的那种法国梧桐,但这一棵显然不如校园里的挺拔高大,它孤独、弱小,树
叶又枯又脏,它投下的树荫也只是一面桌子大小的暗影,一块仿佛嵌入柏油路面的
黑斑。记忆变得模糊而尖锐。他一阵颤栗。
他驶入这片树荫。五分钟后,他拨通了方静电话。
还好吗?他故作轻松。
不好。她懒洋洋的,似乎还没睡醒。他看看表,十点二十八。早在东二环上塞
车时他已经把十点钟的采访推到了下午。
你还知道打个电话来啊。她嗔怒着。她的态度让他吃惊。
我路过,所以……他小心寻找措词。
我没去报社,昨晚喝多了。喝太多了。昨晚和同事一起K 歌,喝了整整一箱啤
酒。
我的天,为什么?
高兴呗。
你的意思是,你在家?
当然。她说。你不打算过来看看我吗?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家所在的十栋三单元301.他敲开房门,出现在面前的小师
妹居然容光焕发,根本没有宿醉迹像。她把他让进屋里。他简单转了一圈(陈设和
他想象的差不多,女孩的闺房:小床、书桌、电脑、大幅的明星照片、玩具熊和钥
匙扣,新裙子和旧衬衫)之后就抱住了她。她像一片树叶在他怀里轻轻颤抖。她的
身体弥散着芬芳的青草气息。他头晕目眩。
你冷吗?
不。
你害怕?
这可是我家!
她也紧紧抱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怕我?
她趴在他肩头轻笑。暖暖的气息从他耳后颈窝里飘散过来。他想他已经没有退
路了。他们在她略显窄小的床上躺下的时候,他从她的亲吻中退让出来,停顿了大
约一分钟。后来他回忆自己当时打算彻底停下来的,但那种暂时的停顿更像是为下
一步行动积蓄勇气。他终于把她的T 恤和牛仔裤都褪下来了。他一直笨手笨脚。即
使他把自己的衣物也脱掉之后仍然可以退回去的,仍然有机会。
可他真的放弃了。
我的记者朋友李果的俗套故事可能出现多种结局,但我需要那种最狠的。最狠
的故事一直是我的偏好,尽管我根本不希望李果的命运过于悲惨。那么,总得有什
么人的结局是悲惨的吧,这是我小说的一贯主题。其实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我们身
边轮番上演,前几天我另一个哥们儿王重告诉我,他终于摆脱了跟他纠缠两年的小
情人——一个医院护士的时候我一片茫然,他一声长叹:男人如果爱上两个女人,
一定会过上狼狈不堪的生活。这是他的原话。所以,请远离麻将、毒品和小三。这
也是他的原话。他一度渴望跟自己那个优秀的老婆离婚再带着年轻的小情人跑到乡
下挑水种地的。但最终的结局是,王重成功抽身而出回到老婆身边继续做他的好男
人。
能有什么新鲜故事呢?
李果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从家里出发前往报社的东二环成为他通往小师妹
方静的唯一路径。就在她父母都外出的家里,他们拼命做爱。之后,她像他希望的
那样在他怀里流淌,聆听他的心跳,撕咬他的前胸,抚摸他保持完整的四块腹肌和
结实有力的上臂。他呢,格外享受手指和掌心在她结实、平坦的腰部缓慢滑动,仿
佛掠过最棒的丝绸,仿佛那里藏着一件奇异之物,让他想起马莉·林恩的歌声或这
个城市之外的蓝天和突然降临的细雨。她微微扭动髋骨,让自己修长挺拔的腿搭在
他腰上,以便他更好地凝视和抚摸。她聆听他的故事,他从前的恋爱,那些不成功
的冒险,那些额外的女人。她面带微笑,似乎只喜欢聆听而从不仓促发言。当他离
开的时候她的短信就接踵而至了:小心开车、不许想我、好好睡觉、要乖哦,臭蛋
……
有过一次很认真的谈话。他的手就在她腰部轻轻骚动。她亲吻着他的肋骨。
为什么会这样?最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他说。我背叛,然后继续背
叛。
方静还是微笑不答,在他的追问下才说,其实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男人。真不
是。
他困惑不解。床头柜上搁着香烟,这是她专门为他留的,尽管他很少抽烟。
我也搞不清。她说。我和我小男朋友差不多分开啦。
你从没说过。
我高中同学。她抬头看着他。好了五年,还是分了。然后,你出现了。别忘了
那天是你吻了我。我被你搞蒙了。我还是个孩子,我这个孩子被你这个老男人搞蒙
了。她笑起来。
他继续摩挲她的腰。是我被你搞蒙了,你这个小女人。有女人味的小女人。不
是每个女人都有女人味的。他想他说了一句实话。
你是个坏男人。她说。至少有坏男人的潜质。亲爱的师兄。
他没吭声。沉默片刻之后继续说,早晚要出事的。我有这预感。
你怕了?
背叛者必下地狱。他大概在背一句《圣经》名言,随后被它冷入骨髓的寒气紧
紧裹住。
我从不要求你做什么,比如离婚。我要求过吗?没有。方静抬起身体。现在他
的手指已经失去了那个部位。我是小女人嘛,需要被关心,被疼爱。她盯着他。我
那位小男友动不动就骂人,还动过手哩。她起身下床。他痴迷地盯着她赤裸的身体。
由于逆光,她看起来像一块通透的琉璃。她点燃一支烟走回来,他曾经禁止她抽烟,
但这次没有反对。她躺回来,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把烟灰缸放在他平坦的小腹上,
做了一个向他小弟弟弹落烟灰的动作,抬头冲他微笑。是吧,我要求过你什么吗?
她故意盯着他业已疲软的下身;禁不住放声大笑。
李果握住她小巧的乳房,它们骄傲而挺拔,满手充盈的感觉实在棒极了。
方静抬起身体,两手抱住膝盖。我们青梅竹马,所以他肆无忌惮。有一次我跟
朋友到昆都慢摇吧玩到凌晨一点,回来他就把拖鞋、烟灰缸朝我扔过来,还打我耳
光。说我是坏女人。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我坏吗?去慢摇吧玩得晚一点就算坏吗?还是就因为我和朋友喝了几瓶啤酒?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深不可测。他能看出什么来呢?她仍然是陌生的。他并
不真正了解她,除了身体。
他还为别的事情打过我。她接着说,把烟灰弹掉。一次比一次狠。他说女人就
是拿来给男人打的。我想我迟早得离开。可我们好了那么多年。所有的人都说我们
多么难得啊,为什么不坚持下去?我想,好吧,坚持。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的那
种奇迹吧。
她不再说话了,安静地抽烟。似乎在回忆那些细节,又似乎在等待他说点什么,
最后把烟蒂按灭。
我还是决定离开。我对他说,好聚好散吧。如果你跟一个人在一起总是搞得青
一块紫一块,那不如离开。对吧?我当初真喜欢他啊,简直死去活来。我们高二那
年好的,我大三的时候突然觉得我真该嫁个这个小男人,我不想让我的同学朋友看
笑话,让他们指着我说:看啊,这就是个80后——极不靠谱。我不是那种女人。我
有多爱他你知道吗?我曾经从南京买张硬座票熬三十个小时跑回昆明看他,就因为
他在电话里说他想我了,很想。
李果从背后打量她的背影:纤细,瘦弱。肩胛骨流畅优美,让他回想自己的大
学时代。那种单纯、世故、尖锐、迟钝的青春期。那时候谁会认真考虑什么爱情?
分手很平静。我也没料到,那么平静。她继续说下去。他扭头就走了。我后来
想起一句不知道谁说的话:伤口得等一等才知道疼。
疼了?
没来得及,因为你这个有妇之夫突然杀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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