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队不仅恢复了原来的秩序,还不用轮流开翻斗,队长也不用每天费口舌支使,
都夸虫子将来错不了,车队长肯定不够他当。
谁都有个朋友,虫子也一样。虫子平时也好喝点酒,也有量,除了朋友,虫子
轻易不喝,怕人家说他,朋友和他喝高兴了,也是替虫子抱不平,便忿忿地说:你
个傻X ,把你卖了还得给人数好钱。虫子不解,愣了吧唧地看朋友。朋友血着眼说
:就你这有眼无珠的样儿,进步个屁,你们队长都骂你脑袋长裤裆里了。虫子笑说
:不可能,我对谁都够意思。
虫子一点儿也不傻,其实早就明白八九,不想说也不愿说,自己回家又喝闷酒,
彻底喝高了,躺床上哗哗掉眼泪,感到自己真是窝囊,就想,不干了,爱谁干谁干。
虫子还真说到做到,第二天上班,办公室也不扫了,腿往桌上一架,看报纸,队长
和工友不适应啊,理直气壮问:虫子,咋不收拾屋子?虫子在报纸后说:我该你们
的?队长把虫子架桌子上的腿扒拉下:我说小王,你这是有意见啊!有意见该提提,
工作得好好干,更不能耍态度。虫子把腿又摆桌上,你们不是说我脑袋长裤裆里吗,
我今儿个明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是不侍候了,爱咋咋地。工友们拍手:有点儿
他爹的意思,尿性。
后来队长请虫子喝酒说:他是说他脑袋长裤裆里,可也跟厂长说将来让虫子当
队长。虫子一边喝酒一边说:你别再夸我了,那不是骂你自己一样?别整没用的了。
队长气得干瞪眼,把饭钱往桌子上一摔,边走边嘟囔:完犊子,完犊子。东北话的
完犊子是没出息的高级称谓。
虫子稀里糊涂混,整天小酒不离口,迷瞪的还是看报,专看小野报,花花,有
意思,不再把自己当好罐子,反正也是没出息了。就虫子这样,女朋友可不缺,虫
子模样带劲,工厂里追的就不少,虫子这方面能耐,哪个都一副带理不理的,可女
的贱,喊着号跟他好,虫子因此活得滋润。好姑娘让他处老了。听说虫子还有社会
上的女朋友,不咋地那伙儿的,虫子才不在乎,他也不咋地。
虫子喝酒喝得甚,一顿不喝都不行,因为喝酒,车不让他开了,不开更好,虫
子一点儿都没伤心,还舰着脸说自己享受干部待遇。那时单位已经显出滑坡了,工
厂里整天哄哄着下岗的事,虫子想,自己肯定第一个,没多久,虫子真下岗了,队
长组织工友给他在酒店送行,虫子喝高兴了,大着舌头说:我不爱争,我下岗?你
们谁也好不哪儿去。说得大伙脸绿了吧唧的,酒也就没滋没味,除了虫子喝好了,
大家是不欢而散,走后都骂虫子:天生就完犊子,一辈子没出息。
虫子不干坏事,也没干什么好事儿,有对象却一直没结婚,还和老妈一起过,
他妈厉害,厉害也没用,老了,几个姐还是都回来了,除了大姐和虫子一样没工作
了,二姐、三姐都有的是钱,一家人终是散了又圆,也其乐融融,街坊邻里都羡慕,
说老王家的孩子真出息,可虫子妈心里咋整也不得劲,看着风风火火的女儿、终日
肥吃肥喝的虫子,滴滴答答往心里掉眼泪,这算哪门子出息呢?
东北话有意思,有些个词,不是一般土,再加上平卷舌不大分,大舌头啷叽的,
说起来特别有幽默感,不乐都不行。东北话含义也深,一个词好几种意思,用哪儿
的意思都不太一样,甚至本身那个词的含义都没了。
砢碜是东北话中很常用的,在东北话里应读成“ke chen ”的音,意思也比较
复杂,大约有羞涩、寒碜、不好意思、不懂事儿等意思。因此东北人很怕别人说他
“砢碜”或“不知研碜”,那比骂他打他都有劲,弄不好拳脚相加也说不准,分事、
分场合。
东北人最怕砢碜其实就是东北人在很多地方最不知道砢碜。
我有一个街坊,都叫他二愣,三十多岁,人好,谁家有个大小事儿不用言语,
只要他听见,准去帮忙,也好面子,听不得别人说三道四。在他面前说话得讲究,
不留神他就挑了理,气壮山河地和你理论,你怎么承认没那个意思都不行,就说你
砢碜他啦,你要是急了,撂一句“我就说你啦!爱受不受!”他反而没事了,用东
北话说就是有点儿贱皮子的意思。
街坊都认为二愣好玩儿,大人孩子也都好逗他,有一天下班,东北老爷们临上
楼都得到小卖店拎两瓶啤酒,特别是大夏天,不吃饭不喝水行,不喝啤酒是坚决不
行。二愣不能喝酒,一瓶啤酒下肚管保脸红脖子粗,可又不能表现出不能喝,东北
人嘛!不能喝酒哪行啊!二愣这边拎瓶啤酒,晃晃当当往回走,搂谁跟谁说话,正
好楼下几个街坊,平日里就好逗二愣,见二愣也拎瓶啤酒,一个就嚷开了。呀!二
愣也整点啤的。二愣举起酒嘿嘿笑。另一个说了,就一瓶,养鱼啊?其他人开始溜
缝了:一瓶还不整高他?他那点儿酒量谁不知道,都干不过娘们儿。二愣的笑哗啦
一声从脸上掉地下了。直着眼问:你咋知道我就一瓶量啊?街坊笑了,那你几瓶量,
谁不知道你?再说了,不能喝就不喝,扯这套有啥意思。你别小瞧这酒,它放瓶里
老实,搁你肚子里就闹,信不信?
二愣越听越不是味,干脆拽一马扎坐下,指一人:信你个头啊,就你说的。然
后从裤兜里抻出十块钱,叫一边儿瞎玩的小孩,去,给叔买五瓶啤酒,剩的算小费。
一会儿,小孩趔趔趄趄地拖五瓶啤酒回来了。二愣将自己刚买的往里一放:一人仨,
一气干,谁掉链子谁孙子。说完自己先咬开一瓶,往嘴里那么一顺,一只眼还斜着
对方。东北人吗!谁惯着谁呀?那个也咬开一瓶,俩人对着喝,那几位还看热闹不
怕事大:二愣没事儿,喝这点酒,就是个玩。说话这边儿一瓶下了肚,二愣不错眼
睛地看着那位,又咬开了一瓶,那位喝得畅快,简直表演一般,竟直了脖任酒往肚
里淌,只见喉头上下滚动。二愣可是一口一口咽,也想学人家,一口就喷了一胸脯
子的啤酒沫。大伙开始哄笑。又一瓶下肚,二愣眼睛有点儿直,肚子猛胀,脑袋发
昏,可他不服啊!再说了,这工夫不喝那可就真砢碜了。见那位三瓶操了起来,自
是不含糊,好不容易算是喝了,把啤酒瓶子往地下一扔笑了,笑得都有点儿疹人,
看热闹那几位早撒腿撤了,二愣转身看了一圈,人没了,自己也彻底大了,有点儿
脚底下没跟儿,趔趔趄趄的一边儿上楼还一边儿说呐:一……一瓶?砢碜……砢碜
他妈谁……呀!
你看二愣,就为了一句话,不仅给自己喝高了,回家还挨了媳妇一顿暴骂,珂
碜大了。
东北人就这样,有点儿淳朴,其实就是愚蠢外加心里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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