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继父到父亲,有一段艰难漫长的认同转换;血与水的交融化合,需要用生命
的全部情爱来完成。
1968年,文攻升为武卫。人们缺衣少食,却个个精神亢奋,唯我们这个失去父
亲的家,没有生气,只多忧愁。
那一天,妈背回满满一大背篼黄脚叶,爬上百步陡坡回到家,脸色铁青,汗水
把头发凝成一绺一绺的,更凸显她历经丧夫之痛而未老先衰的沧桑。
我接过妈的背篼,看妈脸上掠过一丝异色:今天有客人来,多买了些菜叶,中
午你们可吃个饱了。
外婆煮的稀饭已开锅,试了几次,还是忍痛从米口袋抓出一把加在锅里,不能
在客人面前太寒碜。
一位叔叔走进了我们这墙倾瓦漏的捆绑房,一丝涩涩的笑意,长久无言地沉默。
妈洗了把脸,告诉我们几姐妹,这是张叔叔。一位小学事务老师。
菜稀饭上了桌,姐到处去找小弟。抓回脸如花猫的小弟便一阵指责:全家等你
吃饭,跑哪去了?
小弟瞪着大眼睛:“找爸爸去了!”
全家顿时无语。
“姐姐说爸爸上山睡觉去了,我去喊他吃饭。”
姐一愣,拖着小弟洗手去,嘴里还在哼哼指责。
叔叔终于开口说话:“莫吵他了,我八九岁也是去找爸,长大才晓得,人死了
找不回来。”说这话时叔叔一脸苦涩。
妈已泪花闪转,盛上一碗干点的菜稀饭,递到瞎子婆婆手中。
“两个儿子都走在她前头,眼睛哭瞎了。”妈对张叔叔说。
我们五兄妹,加上婆婆、外婆、妈妈八口人默默无语,菜稀饭喝得呼呼响。
叔叔把瞎婆婆吃过的碗接过来,肃然一张脸,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妈一脸的疲惫和无奈:人家也有三个孩子,哪敢再摊上我们这家子!
叔叔的同事们纷纷劝阻,千万别揽上这一堆包袱?你这点工资,三个孩子都难
养活,那家可有两个老人五个孩子呀!
叔叔不说话,一丝苦苦的笑意,算是谢过了好心的人们。
几天以后,叔叔不期而至又来到我家,帮瘫倒在床的瞎婆婆端水洗脸。
“我妈一人在农村,也没得人照应。”
原来,他也不知生母在世,与之分离多年,最近才把她接到身边。他同情失去
了儿子的婆婆。婆婆看不见他的模样,却感知了他骨子里浸透的善良。她对我母亲
说:这是个好人,你跟了他靠得住。
于是,继父成了我婆婆的“儿子”。她跟着这个儿子:慢慢消减着失去亲生儿
子的痛。这个儿子成了婆婆情感的寄托。他细心地照顾瞎婆婆的饮食起居,陪她说
话。一次次送她去成都看女儿,又一次次去成都把她背回来,一直到给她养老送终,
为她挑木料做棺材,又亲自把她抬上山,安葬在天天看得见我们家的平顶山上,且
年年去为婆婆垒坟烧香。人人都说,婆婆命苦,青年丧夫老年失子为女人之大难,
却又说婆婆命好,晚年遇上这么好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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