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继父走进了我们家。五姊妹怯生生地打量他:他很高、很瘦、很黑,也一脸的
劳苦沧桑。他不爱说话,我们也不知和他说什么。来不及交流,武斗的子弹已在头
上嗖嗖作响。继父拖着我们五岁至十五岁的一群孩子,逃离到一座“干打垒”房子
里避难。当武斗再度升级,我们便眼巴巴望着继父,相信只有他能救我们了。于是,
他又拖着我们五姊妹和他的三个儿女,逃到成都,四处寄宿。战火稍缓,又一路奔
波,安全地把我们送回了重庆。
武斗的年月人的火气重。半大的弟弟与小伙伴争吵,邻居的哑巴打了弟弟。弟
弟委屈,觉得没爸爸的孩子受人欺,想拿棍棒去打回来。继父见状,连忙阻拦:
“人家是个哑巴,你不该去和他争吵。”
我不是你亲生的,你当然不管我死活!弟弟又想起死去的父亲,更觉委屈。
“不要你管。”弟弟拗着头哭。
继父不说话了,却出门找到哑巴家长调停,免了孩子们的一场殴打。
三弟说:“我在外遭打了,他还要打我,说我惹事。”看来,亲儿子,他更严。
但我们与继父之间总还是生分,不太说话。继父也更加沉默,一回家就埋头干活儿。
当哥哥和我不懂事的小弟疯打上了火时,继父总是批评哥哥呵护小弟,小弟也
不再上山找爸,而依赖这个新爸爸给他撑腰。他给我们几个女孩买毛线,每个人半
斤八两绝不偏向大姐,还让大姐帮我们三姐妹织毛衣。小弟的衣服剐破了,他深夜
里躬着腰,在十五瓦的昏暗灯光中穿针引线缝缝补补。第二天,他早早上班去了,
小弟的衣裤却补得好好地叠在那里。常常是小弟还没发现破,就已经被他缝补好。
每当风雨来临,家里就摆满盆子接漏雨,妈妈惊恐地盯着土墙,生怕它突然倒
下来砸伤她的儿女。于是,继父便做了个木盒子,天天舂土砖,我和姐姐大弟弟就
帮他运泥巴。他穿着长围腰,没日没夜地干,累到深夜,喝口凉水忍着饥饿便睡去。
清晨我们醒来,他已上班,他是单位最敬业的职工。那时缺肉少粮,日子过得很苦,
到了晚上,他却总要带回几只卤兔头,奖励我们参加打土砖的几姊妹。一天天,他
更瘦了,本来就黑的脸长出一块块黑斑,后来才知,那是过度疲劳和营养严重不足
损伤了肝脏所致。当继父把我们家倾倒的土墙换成了新砖,把屋顶的破瓦全部翻捡
覆盖之后,母亲和我们再也不为风雨所担惊受怕了,我们从心底里认了这个父亲,
从喊张叔叔改口喊爸了。
1969年,知青运动大潮席卷,我姐和大姐、哥哥(他的亲生儿子)都是老三届
的,必须下乡。爸爸素来虔诚,积极响应号召,心虽不舍,行却果断。晚上下班,
他扛了一大堆东西回家,给三个孩子每人购齐了一套生活用品:脸盆、毛巾、肥皂,
连两个姐姐特用的草纸、针线他都一一想到,买齐。三姐妹一视同仁,对自己亲生
儿女没半点偏心。他情感的准心,永远都放在正中。
哥姐下乡到了农村,爸爸很吃力地给他们写信问候,时不时寄给三兄妹一点生
活用品。三兄妹有事,他又代妈奔波前往为几兄妹解难,从牙缝里省出点钱丢给三
兄妹,也是一碗水端平无半点偏心。那一年,他参加慰问团到农村慰问知青,山里
农民见爸爸与姐姐真挚的父女之情,谁都不知他只是我们的继父。
我的大弟弟要下乡,心里对人生地疏的荒凉山村有几分惧怕。
爸给他收拾东西,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念叨:我十多岁躲壮丁,跟大点的娃儿逃
到重庆。没爹没妈,只能靠自己了。不能去抢去讨,年轻人有力气就有饭吃,白天
跟别人扫大街,哪里最脏就收拾哪里,他们看不过去了,也赏我口饭吃。晚上睡在
别人的屋檐下,天冷了,好心人又喊你进屋。年轻人只要勤快能吃苦,靠自己就找
得到活路……
大弟弟再也不怪罪继父不保护他了,接过爸手中的铺盖卷,无语地离开了家。
姐姐眼睛近视,几次体检都不合格,找些赤脚医生扎针,差点扎瞎了眼睛。看
到知青一个个招工回城,同下乡的姐弟也先后出去,姐有些绝望。
爸亲自跑到农村去看她,求支书、乡长照顾。谁也无法向他承诺能把姐招回城。
爸一脸无奈,在异乡荒村的月光下劝导姐姐:人善天有眼,我年轻时住在江边茅棚
里,半夜发洪,我梦中呛水,拼命往坡上跑,东西全冲走,命却保住了。别人说我
命大,其实是老天可怜好人。你不要灰心,迟早要出去的……
姐姐也不知老天有没有眼,想到爸爸的吉言,又抹去眼泪上山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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