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71年,我和三弟(父亲的亲生儿子)又一起去了边疆,父亲也以一样的亲情
送我们远行。我去西双版纳得了肝炎,又四年未归,爸爸总是来信关切我的生活。
回渝探亲,他总是默默无声地到处去帮我买药问方,不断地买回些猪肝、排骨让我
补身体。1979年,我终因病返城,因长年劳苦酷热缺乏营养,肝区疼痛,拿着疑似
“占位性病变”的化验单,母亲流泪,我亦绝望。少言少语的继父又念叨:“四妹,
不怕,人年轻,会好的。我小时害伤寒,人们都以为我死了,好心的过路人摸摸我
还有气,端一碗狗肉汤喂我,一碗汤下肚,人就活过来了。你还年轻,只要吃得下,
营养跟上了,啥病痛都会好……”我望着爸那张营养不良的苦脸点点头。
于是,爸每天下班总带点对肝有营养的东西回来。
看着我身体不好,又到处找不到工作,继父夜夜失眠,苦虑再三,要不要提前
退休让我顶替?和我一起支边的弟弟虽已调去云南工厂,但爸爸一样心疼他的幺儿,
盼他能回重庆。按当时政策,知青回城可顶替父母:妈当时已让我弟弟顶替,继父
的岗位到底让给谁?一边是他亲生骨肉,一边是我半残的身体。可想而知父亲心里
是如何痛苦地挣扎,但他最后还是让我顶替!我流着泪感激我的继父,是他给了我
第二次生命的希望,给了我再度创业的机会。
六个知青,陆陆续续都回到了父母身边,他和母亲又一一操劳我们的工作,我
们的婚姻。在我们结婚生子为自己的小家奋斗时,偶尔回家,才见父亲已经老迈。
老迈的父亲总有尽不完的责任,带大了我们,又助我们带孙子。我妹妹下岗后,
家庭破裂,儿子还小,整日以泪洗面。爸爸劝妹妹,娃儿总是要长大的。小玲妈妈
走时,小华才一岁多,我一个人拖起三个儿女,还是过来了。你今后还会遇到好人
的。父亲帮妹妹照顾儿子,有点好吃的,总让最难的小妹和儿子回家吃饭。哪家遇
了周折,哪个有了苦烦,首先想到的还是回父母家,那是我们永远的港湾。
继父对孙子们更是疼爱。记得我儿子两岁多阑尾穿孔做手术,悲痛无助的我第
一个电话就是向爸爸求助,是他把儿子抱进手术室,陪我等待儿子的手术。在我工
作繁忙之际,是他天天帮我守护儿子,大热天转几次公共汽车为儿子送来助长伤口
的鸡汤。所有的孙子们都亲外公、爷爷,因为父亲总是迁就孩子们,从不对他们发
脾气。前几天,我弟弟添了孙子,寒天冷雨,他居然挤公共汽车去医院看望那个隔
了四代的小生命。我想那幼小的生命降生人间的第一眼,就看见白发苍苍慈眉善眼
的祖父,亲情的水乳交融早已胜过血缘之亲,孙子们与外公的感情已是血脉相连,
他们肯定不知什么叫继父了。养育深恩,常常浓于血脉之源。
我妈命苦,从小送人做丫头,被打得头破血流。逃出农村进了纱厂做童工。青
年时两个女儿夭折,四十岁丧夫,留下两老五小八口人靠她一个小工人的微薄收入
支撑。当年,她不是找爱人,而是在为儿女找依靠。但继父当时也有老小五口,以
为帮不了她而婉拒了媒妁之言。是继父的诚心善良感动了母亲,终与继父走到一起,
或许是上天对她这个苦命女人最大的人生补偿。
小时候,我们谁也没在意过父母之间的感情,只记得他们俩始终都在埋头忙家
务。那三兄妹有难,总是我妈挺身担当,我们五兄妹有事,总是爸出面调解。在养
育八个儿女中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了。只记得在那半饥饿的日子里,总看见妈给继父
拈一夹菜,爸爸又把碗中的饭赶一口给妈。妈洗碗,爸就收摊儿。妈休息,爸就点
支烟。妈下班浑身湿透,爸就拿着大蒲扇给她扇风。妈一说胃痛,爸就翻箱倒柜地
找药端水。那一年妈鼻腔大出血,爸黑着一张脸,红着一双眼把妈送到医院,那痛
苦状比大病的妈更甚。我们给妈买件毛背心,却发现穿在了爸身上,我们给爸买点
什么吃的,爸总让妈先尝。妈烧上一锅肉,假称让爸尝咸淡,硬把最好那块挑给爸
吃。妈洗头,爸总是帮她冲水递毛巾。每次我们回家,总见他俩形影不离,妈一声
“老头儿”拖声悠长地喊过去,爸一声“老太婆,啥子事”一腔热情地呼过来。妈
晨练,爸有时赖床不去,晚饭后,妈还是要拉他出去散步,盯着爸锻炼身体,总想
让他长命百岁。
我妈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我生儿子时,骨分裂瘫痪,剖腹产后发烧不退,
虚弱的我万般无助。可妈流着泪对我说:四妹,你哥哥(我爸的亲儿子)一时找不
到保姆,妈只有去内江帮你哥带亮亮。再难你都只有自己克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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