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多年后,家庭生活变故,我身体欠佳做了手术。母亲一心想补偿我坐月子时
她于我的亏欠,忍心丢下老迈的父亲,来照顾我和儿子。她星期天回去看爸,周一
早又来我家。每到周四、周五,妈就收收拾拾心飞回父亲那里。一会儿问:你爸一
个人哪个给他弄饭吃。一会儿自语:我不在家他肯定不出去锻炼。一会儿又跑出去
买点爸喜欢吃的东西周末带回去。爸也时不时跑来看妈。我家又太窄,但仍想买张
大床把爸也接过来住,爸却怕干扰我们的生活执意要回家。妈就这样天天念叨着爸,
在我家照顾了我一年。
那天早上,妈说她梦到爸爸摔了跤。于是,中途跑回去千叮万嘱爸,千万千万
不要走快了,血压高摔不得跤。没想到,这成了妈对爸爸说的最后一句话!早上他
们分手,妈急着往我家赶,爸送她上了车,她还回头又叮嘱爸爸注意安全:,可晚
上我给爸打去电话,说妈脑溢血已昏迷。父亲赶到医院泣不成声,妈已气绝,却面
朝爸流出泪水两行,父亲忍不住号啕大哭,医生护士无不为之动容,说从没见过哪
位老人这样伤心地哭老伴。
妈走后,爸在失魂落魄的恍惚中度日如年。妈养那只猫随即失踪,爸天天出去
找猫,就像要找回我妈的灵魂。终于把那流浪半月的猫找回来了,看着妈养了多年
的猫咪,爸老泪纵横。
爸早上再也不赖床了,无论刮风下雨落雪,他都沿着妈晨练走过的路去锻炼,
或许是弥补当年拒绝同练的遗憾,去陪妈的在天之灵散步。
这些年,爸老穿红衣服。他说:你妈给我投梦,说我穿红衣服好看。于是,他
便一年四季里里外外地穿着红衣,让天上的老伴看着高兴。
母亲一去已十五年,歌乐山的坟头上,常常有鲜花。我们忙,节假日去上坟,
总见有刚刚燃过的纸钱,妈妈的遗像被擦得干干净净,妈妈墓前的枝叶,总修得清
清爽爽。那是爸爸对妈几十年如一日的挂念。无论刮风下雪,人们总见白发苍苍的
老父亲。孤零零拖着老迈的腿爬上山,陪她的老伴儿说话。我们为父母买的一个双
墓,爸爸总说,我和你妈还要见的。
我不信宗教,但相信苍天有眼,恩德有报。父亲常说,只要自己为人心善,有
灾也躲得过。父亲一生艰难困苦,身体也有过大的磨难,可是,他以一颗诚善之心
送走我两个婆婆和外婆,送走我的母亲,拉扯我们八兄妹,抚育我们的儿女,帮助
过无数同事朋友。他一生没有一个冤家对头,他对任何人都抱着极大的真诚和善意。
于是,老天为他添寿。度过了母亲走后的痛苦期,父亲一直健朗地走到了今天。他
和老朋友们天南海北到处旅游,活得身板挺拔,银发浓密,满口白牙,笑起来真是
万般慈祥,风度气质越来越好。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的父亲原本很英俊很帅气,
只是为这个大家的半世劳苦淹没了。加上他友善文明的言谈举止,人们都以为他是
学识渊博的老教授,而受到大家的尊重。
父亲已九十高寿,他的思维还是那样敏捷清醒,他的脚步还是那样健朗有力。
我悟出老父亲高寿的秘诀,也是他留给我们子孙最宝贵的财富善良,一生与人为善,
哪怕对不起他的人。
勤劳,一生劳作不息,他说力气使了力气在。
知足,无论清贫困苦,他都说比过去好多了。
乐观,历尽大灾大难,他从未失去对明天的希望!
九十寿宴上,老父亲依然穿着鲜红的唐装,银发闪亮,须眉卷曲,笑起来,一
口牙齿依然饱满洁白。曾孙们笑闹在他膝下,向他献上鲜花,我们八姊妹,整齐排
成一字,深深地对老父亲鞠躬致敬!
老父亲眼泪哗哗,目光却穿越满堂亲朋和大门高窗,深情地凝视着深秋清朗的
明空。他又想起了与他甘苦与共几十年的老伴我的母亲,一定站在天堂的大门,满
含喜泪地为她的老伴祝福!
如有来生,他们一定会再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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