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桂不记得自己上上下下了多少趟,只觉得大梅沙的海滩让他有些头晕。酒店
也就六层,要是有六十层,经历这么多来回,他可能早就吐了。
有时候,电梯里突然涌进一大群人,拖着行李箱,或者背着双肩包,戴着旅行
社统一的太阳帽,胸前别着一样的笑脸,能装二十多人的电梯很快就被塞满了。外
面还有人往里挤,小桂不得不贴紧玻璃,抬头,收腹。外面的人挤进来了,是个大
胖子,电梯报警,胖子于是又倒了出去,电梯门才算关上。这肯定是一群内地客,
刚刚从大巴上下来,又被导游赶进酒店。小桂忽然想起了那次的台湾之行,整个过
程就和网络上流传的段子差不多,基本上是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停车尿尿。但是,
台湾至少还有个新鲜,还有日月潭和阿里山,深圳有什么?世界之窗,锦绣中华,
欢乐谷,华侨城,哪个景点不是人造的?要看海,有海的地方多的是,哪儿的海不
比深圳漂亮?吃多了才来深圳看海。小桂想。
很多时候,电梯里的人并不多,,有一家三口,大人小孩都穿着泳衣,湿漉漉
地穿过酒店大堂,走进电梯。这三个人,一定是海滨浴场沙滩上刚才那一堆堆肉团
当中的一部分。女人长得很丰满,泳衣却穿得比较节俭,两只半球露在外面,死死
地拽着小桂的视线。男人瞪着小桂,眼神里有些敌意,女人却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还兀自俯下身子伸手擦小腿上的水,一条深不可测的乳线便暴露在小桂面前。
这一家三口在四楼下了电梯,刚出电梯,女人的笑声便传了进来,掉在地板上,像
是落了一地的铃铛。还有三个女孩,看样子像是中学生。其中两个,长得青春、漂
亮,而另外一个,几乎整个脸庞都被暗红色的胎记盘踞,如果她不开口说话,你很
难发现她的嘴巴长在哪里,看上去十分恐怖。小桂只瞄了胎记女孩一眼,就赶紧把
视线转移到大梅沙的沙滩上。倒不是害怕,小桂是担心女孩——对一个长得这么奇
怪的女孩,每多看一眼对她来说恐怕都是一种伤害。虽然不直接面对,小桂眼角的
余光却没有离开过她一秒钟。他看见女孩在和她的两个漂亮同伴说话,而且声音很
大,语气很快乐,就如同上帝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快乐。小桂还记得有
两个老外,一男一女,白种人,身上的气味很重。俩人差不多是抱在一起走进电梯
的,从进到出,他们的舌头就一直没有分开过。小桂瞪大眼睛,有些惊讶,又觉得
过瘾。小桂觉得,这些人都很快乐,包括那个脸庞被胎记覆盖的女孩儿。来大梅沙
的人,都是来寻找快乐的,除了小桂。
偶尔,小桂也能在电梯里看到一两个培训会上的同行。小桂表情冷漠,他们点
头、打招呼,小桂视而不见。他甚至还别过脸去,把屁股对着他们,看透明玻璃外
的海滨浴场,尽管此时那里已经只剩下点点灯火。小桂想,我这是在做什么呢?裸
奔?对,就是裸奔。我想裸奔就裸奔。
有时,电梯里只有小桂一个人。上上下下之间,小桂并不感到孤独。他脑子里
天马行空,想到未来,几十年,几年,几天,甚至下一秒,他就可能会死去,走进
那个未知的,虚无的世界。小桂想到更多的是过去。过去,他在冲压车间做一个小
小的计划员,蓝领,每天要忍受冲床开动时的轰隆声在他耳朵里呼啸,要上夜班,
每过半个月倒一次班。还要天天求人,拜托那些拉长组长做快点,不然完不成生产
计划,后工站缺料。后来,公司办了报纸,编辑部贴出海报招人。他大着胆子去应
聘,带着一摞可以当凳子坐的作品,终于应聘成功。初进编辑部时,老板找他谈话,
说他只有高中学历,起点很低,要多下点功夫,尽快适应从蓝领到白领的身份转变,
否则在这个部门会被边缘化。他听老板的话,努力学习做白领,拼命工作,拼命加
班——没有加班费拿的那种加班。他渐渐跟上编辑部同事的潮流,把那部用了五年
还依然皮实的诺基亚丢给乡下的老爸,花一个多月的工资去买了部苹果。偶尔,他
也和同事一起去看看电影,打打羽毛球,唱唱K ,聚聚餐,泡泡吧,甚至干点别的
坏事。他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白领了,尽管每个月的工资总是不够用,有时甚至还需
要老婆支援;尽管他仍然租住在那间嘈杂狭窄的农民房。再后来,老板在一次编前
会上,把他命名为首席记者;再再后来,也就是今年五月,老板给他涨了五百块工
资。名为首席记者;再再后来,也就是今年五月,老板给他涨了五百块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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