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库指的是陈庄大库。
它和别处的仓库没什么不同:几个高高的拱顶上铺着灰白色的石棉瓦。年久失
修的地方,有的破着几个手指粗的洞。因为节省的旧习,几个库房内部平常都是黑
魃魃的。于是,从洞口穿过的光柱,往往会在黑暗中形成几支不停转动的绒毛触角。
事实上,它们起到的照明效果微乎其微。四周的围墙上的铁丝将大库切成类似椭圆
的形状。这样下来,严严实实的大库似乎只剩下了那个两扇的大铁门(面向圊湖)。
其中一扇铁门的左下侧抠出一个更小的门。要进大库,势必就得敲开它……
我老舅让我到那里找个叫马三德的人。他说他们都说好了。他不敢不给开门
(在我的印象中,大库就像监狱一样神秘)。的确是这样的,我远远就看见了陈庄
大库。当时,我走在圊湖边的埂子上。圊湖南面,从石榴河右岸通向大库的埂子挺
高的。两旁有蓬勃的芦苇。走在上面,若给人远远看了去,会以为你走在草尖上。
我就是从这条埂子上看向陈庄大库的。我走在草尖上,不时地回头张望。我从
石榴河那边来……石榴河与圊湖,圊湖与陈庄大库,它们两两的位置关系差不多。
想到几何老师苦口婆心地给一脸茫然的我解释。“好比说,你们马州石榴河与圊湖,
那叫相离。明白吗?”我点点头。后来,讲到圆与圆的关系时,他又跟我说:“我
们陈庄大库,你知道吧?”我点头。“它跟圊湖如果是两个圆的话,那么它俩的关
系就叫相离!”我:“哦。”
当然,这些都过去了。它们曾导致我认为陈庄大库是圆的。我老舅让我去时,
我问他,他想了想说:“啊?是方的吧!”我继续追问到底是不是时,他则生气地
拿鱼竿做出打我的姿势,“你问问三德子。他在那儿时间长,最清楚!”
其实,陈庄大库不在陈庄。陈庄在石榴河下游。我上的是陈庄高中。其实,那
所高中只是比陈庄大库距离陈庄近一些罢了。我想不通这些问题。这么说,陈庄好
像很大。到底多大?我问一个家在陈庄的同学,他非说他们庄很小很小。我就说:
“你没听老师说吗?很小,陈庄大库都快建到我们马州去啦?很小,你回家一趟得
那么长时间?很小,你就能告密我抄作业?很小,你就该趴桌子底下看红珠的小红
裤衩……”后来,我因为给这个陈庄同学三脚,而被我老子狠狠揍了一顿。也是在
那天下午,老师跟我老子说我要把这些脑筋都用在课本上肯定不至于现在这样!
那以后,没几个礼拜,我就背着铺盖卷回到了马州。我现在这样无疑是考不上
大学的。他马州有几个考上过大学的?我老子就曾做梦想过。这我知道,我妈偷偷
告诉我了,可当他看到我小时一脸鼻涕的样子立刻就醒了。我老舅不一样,据他自
己(和一些村人)说他是学有所成的。可他不也回到了马州?我只知道老舅是个捕
鱼的高手。小时,他就喜欢跟水啊鱼的打交道。“石榴河的鱼哪里能和圊湖的鱼比!”
也是他告诉我的。记得一次,他从石榴河打了一条大鱼上来,就一路喊着号子,背
回村。村口围了很多人。我路过那边时,不是听见老舅喊,我才不敢相信——好大
的鱼!我挤进人群,大家已开始议论说,“这莫非是鱼精!”我老舅当时坐在地上
喘气。大家议论了好一会,他不屑一顾地说:“这不过是圊湖的鱼孙儿罢了!”对
于这一点,他是有发言权的。大家不好反驳他。
我老舅走时笑笑的,让大家晚上家里吃鱼去!然后,示意我给他搭一把手。
“鱼孙儿”立起来,到他肩膀(鱼比我高一头)。后来,我就在他屁股后面跟着走
而已。
到家时,扇形的鱼尾已磨得满是泥血。我妈手持菜刀,很惋惜地,“咚”剁了
去,扔过院墙,喂了邻居二德子家的狗。我那晚上咬着拳头大的蒜瓣肉,心里琢磨
:“你说说圊湖的鱼那得多大啊?”别人那天晚上排长队。村长像个警卫员一样,
在我家门口巡视。我老子则像另一个警卫员,站另一侧,跟村长嘿嘿笑。后来,人
少了,村长凑到这一侧,小声在他耳边说:“这码事啊,你倒不如让他老舅说说去!”
他直点头。
我回马州半年后,忽然一天,我老舅在红珠家猪圈上找到我。他让我去找三德
子一把!我老舅还说,事情你一码一码办,现在看也白搭!(红珠没考大学,她落
在了学校附近的一个晒粉厂做小工)这天正是她回来拿换洗衣服。也是我半年来第
一次见她。她鸭蛋圆的小脸上抹了油似的亮。我想,肯定粉厂吃得好,喝得好!要
不,咋阔到拿半袋粉头回来呢!
我老舅在前,我在后,离开红珠家猪圈,我俩走在了路上。问老舅:“粉头那
么好吃?”我老舅浑身腥气,他咧着嘴说:“能比鱼好吃?你也找三德子问问。”
我俩是在村口分别的。他说他们都说好了。你沿石榴河东北方向走,日头照上
树梢时,会遇上一道埂,你过河,上埂子接着往里走。你走啊走啊走,记着往远看,
看到一个高顶,四面墙……那儿就是陈庄大库。去那儿找三德子。先别管谁是三德
子?说你也不认识。你就说找三德子。
传闻是那三德子天不管地不怕的。村长就是村长。我老舅的话还真像他说的顶
了用!
所以,我敲开了陈庄大库的大铁门中的小门。
敲开了小门以后,从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问我,“找谁?”我说:“找马三德。”
“找马三德要做什么?”“小脑袋”的小眼睛“呼”地转了一圈。可我老舅没告诉
找马三德干什么。他一问,我自然愣在了那儿。“这是什么地方!”说着,他扭头
看了看大铁门上方,焊着的几个落了漆的大字,“这是国家仓库!”“这是陈庄大
库!”我刚说话。门就要关上。我还没想清找马三德干什么,急急地喊:“我老舅
跟他说好了。”然后,门还是“啪”地关上了。我说的没错。“我找三德子。马三
德!”
咦?门待会又敞开了。
从里面探出的,还是那个“小脑袋”。“我闻闻!”他贴近了我,哈哈笑起来,
“对,对!”我不晓得他的意思,待他把身体敛回小门内。我继续说:“找马三德。
三德子!”我的固执显然引来了一阵干哑的笑声。“嗯,你找到了。”没想到“小
脑袋”后来居然大方地把门敞开了。看上去,里面幽深得很。“进来!”接着,他
重复了我老舅的话,“我们都说好了。”往大库高拱库房去的深径上,我才把他人
看清楚:中等身材,圆脸,脸色有些白,头发少,打着绺,汗水把它们贴在头皮上。
他说话慢条斯理,一丁一卯。就像他跟我说:“以后,你就在这干了!”
我从此便整天陪着他在四面高墙里做事。我要做的起先是跟他围着仓库打转。
后来,他才慢慢教我怎么看梁上老鼠的足印判断是否该下药;怎么给棉花防潮,怎
样的温度合适;怎么在木料上撤防腐粉,沿木料的纹路驱虫……(我以为,他干仓
库管理员干得像我老舅捕鱼一样有学问)事实上,这都是很后来的事。我主要还是
像个老人一样散步度日。马三德也这么跟我说:“这事由,有出息的不爱干!”我
真不觉得这没出息,能在陈庄大库混到个事由是挺让人羡慕的。主要是当时年纪小,
总觉单调、无聊些。当我熟悉了陈庄大库每一块地砖、每一根梁木、每一只老鼠扒
米的习惯后,我不得不找马三德发发唠叨。
“就给我讲讲水葫芦的故事吧!”
“你老舅没给你讲?”
“让问你。”其实,我早忘了其他问题。只想问这个。
“今天转过圈?下药了吗?老鼠该是最猛的时候了。棉花你摸过没有?防腐粉
记得收一下,天气不好,别让雨淋了……”
他不说。我依然认为马三德是个说话丁卯分明的人。说说我去的第二年吧,天
景不好,闹灾荒。平时,陈庄大库来人很少。那些天人沸得很。啪啪,大铁门响过
一阵又一阵。我去开门时吓一跳。门外挤满四里八乡的人。都说是来库里提粮的
(当时粮库也在大库)。我就在门口顶着门,不让人进。“你们找谁?”我说。
“我们找马三德。”我说:“我去叫他,去叫他。”本来,想关上门。不料,人们
忽然喊做一团:“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们找马三德!”
我满头大汗:“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们抬头看了看大铁门上举着的
几个灰白的大字。“这是国家大库!”我学着马三德的口吻说话。他们安静一会儿。
我真没留意找到马三德时,那个从大库的小后门闪了出去的人影。他看见我,脸上
一阵青白。跟我去门口的一路,唉声叹气,像在自责。到门口时,门口人沸腾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大家呼喊着往门里涌来。马三德做出的一个举动,使
大家再次安静下来。他把小脑袋侧放在了小铁门的门槛上,不管你喊什么“拿鸡毛
当令箭”、“狗屎的奴才”、“不知好歹”、“缺德挂冒烟”、“见死不救”甚至
“生儿子没屁眼”之类,他只小脖一扭,嘴巴紧闭,看你都不看。我站在他身后,
眼睁睁看人群骂着退了去。之后,快速关上门,我跟马三德走回仓库深处那间小屋
时,日光炎炎,一路仍刺眼的白。他晃着身子走路。脖子上的红痕,我看了个真切。
嘴上没说,我心里是挺佩服他的。他那以后,一下老了。尤其,坐在对面,和我说
我老舅背走了一包米时,我才理解他刚才为何不说话。他很会说话,慢条斯理,一
丁一卯地噎死个人。这次,他没有说话。马三德过后问我,知道为什么吗?才知道
马三德有个和我老舅一般大妹妹,如今在县里读书。当时,名额本来是我老舅的。
“你老舅成绩最好!”他说着,有些惋惜,“如今打鱼别人也没得比!”他欠我老
舅的。用他的话说,到死也欠下了我老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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