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想知道的事情,他不给我说。用他的话说,他是到死也不会给我说了。我只
得趁回家找红珠约会(我老舅跟我说,我现在有了工作可以跟红珠说,红珠家果然
应了)时,听人背后说说。
大家议论三德子像我这么大时,一回在圊湖游水。有个鸟类学家追着一只??
也来到了圊湖。那时的圊湖可不像现在。“除湖水,什么也没有。”三德子的话印
证了鸟类学家长期的研究。这种类似野鸭的水鸟天性孤独。他来到圊湖的那个傍晚,
在湖边寻觅??的踪迹时,三德子追上了他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种鸟。而后,
他用陌生的词汇开始了陶醉般的描述:“翅约一百毫米,前趾上有瓣蹼,黑褐的头
;眼、颊、颏和上喉等均黑色;下喉、耳区和颈棕栗色;上胸黑褐色;下胸和腹部
银白色;尾短,呈棕、褐、白等色相间……”“等等,”三德子说着,往苇塘指了
一下,“你说水葫芦?”他果然在这个怪人(在他看来)眼中看到了惊喜。“对,
对,对。”他说着,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三德子回忆着圊湖很久以前有过这种鸟。
“现在,看不到了。”他说。鸟类学家难掩兴奋之情,扭头瞬间,跟他说:“它来
了。”“你怎么知道?”三德子问。“我一路从石榴河那边跟来的。”鸟类学家说
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台黑色的盒子。他告诉三德子,这可是洋人用的声频跟踪器。
三德子哪里看过这东西,他看了看他,看了看黑盒子。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交
谈过,他还不敢相信圊湖来了一个鸟类学家。鸟类学家是干什么的?他一时半会儿
说不清。家人问他天天去圊湖没日没夜地干什么?他不答。他答不了。三德子每天
给鸟类学家送吃的,跟他打下手,干些蹬水,往苇塘中插标杆之类的事情。他喜欢
听他闲来告诉自己的那些关于各种各样的鸟的故事(当然,他也收下了鸟类学家给
他的钱)。“??,哦,是水葫芦,我找了它很久。我们……”说话时,鸟类学家
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苇塘中。圊湖荒凉得很。越看越荒凉,远处的风像是雾。天色越
晚,就越浓。他们就坐在草堆里观察着那只??。鸟类学家说起??的口吻就像说
自己的孩子。比如,他说:它饿了,它该睡觉了,它飞得还不是很好,等等,都像
说一个人。在这些时候,三德子专心致志地听着。有几回,来了打鱼人,鸟类学家
就拉上他躲起来。三德子觉得这样怪!科学家大概都这样。他当时没多想,跟他在
草丛中趴了下来,等打鱼人走过去,才站起来。
鸟类学家的行为越来越使人不解,可是没了他,??大概不会再来。在一个很
平常的清晨里,三德子同往常一样,走向鸟类学家的小帐篷。他早感觉到有一种声
音。但发现是他躲在帐篷里哭时,还是有些尴尬。他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所以,
他意识到一定是??怎么了。大约,有段日子了,鸟类学家没有看见??。昨晚,
他走时,鸟类学家喊住了他:“你看,你快看!”远处的一片苇塘中游着一群野鸭。
三德子通过他的教授,已可以轻松辨认??了。它在它们中。鸟类学家好容易露出
了笑容。他也睡了一夜好觉。“??到底怎么了?”他心想。他走到他身边,靠着
帐篷,坐了下来。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这湖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塘鲺?”声
音虽然很低,但听得出很伤心。“什么?”三德子又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这次,
鸟类学家显然没有了解释??的耐心,他极速地说:“该死的大塘鲺跃出水面,从
空中取走我的??,就像取走了一粒尘埃……”这场景令鸟类学家说起时显得痛心
疾首。“为什么要吃掉我的???”等平静下来,才从鸟类学家口中得知圊湖有很
大的鱼(这也应证了早年间我老舅的话)。巨大的塘鲺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
它出现了,并吃掉了??。鸟类学家一时忍无可忍,起身,奔向湖,在湖边看了远
处一眼,而后纵身一跃。
从那清晨,三德子直等到傍晚,鸟类学家才从湖水深处走了上来。浑身挂满水
藻的鸟类学家垂头丧气地一直走到他身边。他跟他说:“塘鲺虽然身形庞大,但消
化功能其实是很差的,也许我还有希望拿回我的??……”三德子觉得他疯了。他
不停地从水中湿嗒嗒地走上来。过了一段日子以后,三德子从帐篷附近的水中还看
到一串大水泡时,便知道是鸟类学家来了。他每次都坐在帐篷边的草堆之上,将视
线延伸向水面任何一处波动。谁也不知道水底发生了什么。但最近发生在三德子周
围令人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他庆幸自己总能等来鸟类学家。鸟类学家走出水面时,
步伐是那样坚实。几次,手上还扳着大鱼,鱼都送给了三德子……(后来,鸟类学
家在水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几次,三德子都不得不在岸边拾完鱼便悻悻地回去。
是这样:据三德子后来观察,水底打过一颗子弹似的,这个“子弹”伴随与水摩擦
而产生的尖锐的闪电般的声响,声响引起巨大波动使得鱼浮上来。再经由波浪推动,
送到他的脚边)三德子还慢慢发现鸟类学家身上附满了一层绿色的水草。尤其,远
看去,他的轮廓都是毛茸茸的。鸟类学家的话也越来越少了。在很多个沉默的黄昏
里,三德子被红色的夕阳湮没。他望向水面,试图从水波的强弱,判断鸟类学家上
岸的时间(人们都这么传说)。当鱼都被自己收进竹篓时,圊湖会出现一段死寂。
死寂持续到某片水域泛起巨大的水泡为止。
他最清楚,是鸟类学家来了。
(和鸟类学家装束一样的女人,手持黑色小盒子(声纳探测器)在圊湖附近水
塘出现过几次。这件事红珠无意间提起。她说,那天她摇船去给鸭子打草,在石榴
河边看见个说话像鸟叫一样的城里女人。她把她送到了圊湖。后来,打草也恍惚见
她失魂落魄地在圊湖的苇丛中追逐什么……)
直到一天,他在湖边坐到深夜。饭菜已凉透。圊湖的死寂持续很久。远方破晓
的微光一点一点涂抹在湖上。芦苇荡传来了碎碎的风响。出于本能,他把饭菜留在
草堆边。希望鸟类学家没有死。三德子送饭的习惯一直进行好久,(他不敢想鸟类
学家还活着,哪怕别的动物吃了去,他心里也好有了个安慰)有一天,他回去时,
从帐篷附近经过,发现一串仿佛带蹼的大脚印。他循足印找下去,在一块草甸里又
发现了人手抓下来的一块带血丝的鱼肉。这时,他有点怕。长久不见鸟类学家的踪
影了。三德子这次以后,连带蹼的脚印也久未见了。原来的大脚印也逐渐被野鸭的
脚印踩乱。
三德子觉得大约他的确被那只可恶的塘鲺给吞掉了。
据说,三德子能上报是因为一个省城领导和一个科学考察队在圊湖搞野外考察
时看见了野人。这个领导并未害怕,而是追了上前去,朝嗡嗡嗡作响的湖面的远处
连发几枪。三德子听到第一声枪响后,往他那边跑起来。本来,是想制止他。反而,
把他从沼泽边推开,救了他一命。这事情得到县里领导关注。他们下来马州,问明
情况后,都带着满不相信的表情走了。临走,跟马三德说你去陈庄大库吧,那缺个
管理员。马三德因此看起了仓库。他当然和我一样,也是从陈庄大库的每一块地砖,
每一根梁木,每一只老鼠扒米的习惯,等等熟悉自己工作的。我知道这些后,一直
找了机会向他求证。也巧那天,我老舅提着一壶酒走进了我们陈庄大库。他喝了酒,
话多起来。我老舅给我使眼色,示意我快问,他才徐徐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又好像没有……你说有吧,他真能骑在塘鲺背上从水面上穿过?如果说没有,我又
从哪知道那鸟叫??,那大鱼叫塘鲺呢?”
我在陈庄大库干了五年管理员。每月,回家一次,也就是说共有六十次在陈庄
大库、圊湖、石榴河、石榴河、圊湖、陈庄大库间往来。虽然,走在圊湖边埂上时,
耳朵长得特别大,眼睛瞪得特别圆,我为的是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的踪迹,
我终于没有得见——大约都是假的。我好想洞房时,告诉告诉我们红珠。也许,她
还没把那个说话像鸟叫的城里女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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