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弓”不是一种兵器。“弓”是一个“宰木头”的器具。我们马州有一个类似
木匠的工种,专司宰木头。
我说的是他的故事。
我说的也是马州的故事。
魏满庄是个人名。早些年,还时兴找木匠打家具时,随口一问,便有人半开玩
笑地告诉你:“你也以为他是个地名啊?”
这个名字有点不寻常的人曾是我们马州最好的一把“弓”。锯弓子有时像粗活。
相比来说,魏满庄却是个精细人。好“弓”不用蛮力——手上技巧不可或缺。马州
人跟孬弓称“蛮子力”。“弓”又可以说是细活,浑身上下多少块疙瘩肉配合使力
有一个特殊的门道。远看人上半截前倾,脚底、腰、肩膀随双手均匀发力,劲使在
点上才好!孬“弓”大部分不会使力,劲用错地方,几下便累得气喘。旁人便在周
围笑话他“逼傻的”!我们说的这个魏满庄也爱骂人。看不惯便骂,孬“弓”没少
听他骂:“逼傻的!”有的不服气,骂回去:“你逼傻的!”“你叫外人看看,是
你逼傻的,还是我逼傻的?你个逼傻的!”魏满庄越骂越高兴。“你逼傻的,逼傻
的!”那人不服气哩!
话说那一年的六月,下过三场雨。算一算,第二场雨水淹了魏满庄锯弓师傅的
老屋,魏满庄用扁担往院里担水时悟出了点什么。第一场雨时,师傅跟他说过:
“劲用巧了,优美不说,还自如!保不准锯声也撩人儿心。”一连想好几天这问题,
还一边学着师傅的样子锯木;一连轱辘着眼珠子,瞅着师傅的胳膊好几天,还一边
学着师傅的样子画线。第三场雨泼遍了马州时,魏满庄正走在一条通往师傅家的路
上。这条路上的泥水还没有完全干,越走脚越重。一阵雨珠落在他的背上,他紧跑
几步,在一户人家门楼下打了个机灵。而后,他暸着天,心里明白许多。后来,看
他拉锯,听锯声算得上是乡村的一段段音乐了。听声音上便可以知道,魏满庄逐渐
掌握到了手艺。他和哥几个说:“我前生没准是条鱼吧。那句话叫啥来着——遇水
则发,对!遇水则发。”哥几个在一旁笑,也不说话。他佯装生气:“逼傻的!”
相熟的哥们听他骂笑得更大声了,也不说话。几个人,你靠我,我靠你,你靠他,
笑得歪歪斜斜,倒了一地。毕竟,魏满庄不是条鱼,看着一堆人笑得歪歪斜斜,倒
了一地,他又想了回来——自个儿不过是种田的料。事实也的确是这样,他在我们
马州做起各种农活来,都是一把好手。
据说,他以使牛闻名。有时,孬牛挣断缰绳,在田里乱跑,把人群吓得四散。
只有他敢出现在地垄边上,像一块木头似的杵着。马州有名的孬牛到了他手上总会
变样,怒火冲冲的大眼睛里像被浇下一桶水。我家劳力不够,种田赶时令,请过魏
满庄使牛。我第一次见他使唤牛是不用鞭的——要开始了,在牛屁股上拍一下,牛
能懂;要拐弯了,又在牛耳朵上揪一下,牛能懂;要换垄,在牛屁股上再拍一下,
牛也能懂……用他魏满庄的话来说,不能拿牛只当牛。他这么说,别人听完觉得有
理也因为事实摆在眼前。他犁田的确比别人快,什么都懂的牛有点像巨大肥壮的鸟,
在田垄上奔驰如飞。这时,不禁想起魏满庄的话,真不能拿牛只当牛。我娘有时不
愿请他来使唤我家的牛。她可怜兮兮地说:“畜生犁得快,人不吃亏,牛亏,你个
造了孽的魏满庄!”当时,我见魏满庄在远处轱辘着眼珠子,瞅着牛,佯装听不见。
他拍了拍牛头,牛瞅着他,微微晃动脑壳,温柔地像个女人。马州的牛但凡跟魏满
庄做过搭档的,再难被旁人使唤。所以,万不得已,牛都不找他来使。
马州的汉子多黝黑、长相粗朴。魏满庄不一样,马州俊汉子再少也不能少数他
一个——四方白脸,膀子阔、腿脚扎实,体壮而外表清秀,肚子里没墨水,不知从
哪儿长出些斯文。田间力气活干得好好的。后来,去干“弓”也是为了乡亲们一句
话:“横竖都是活,看人家魏满庄……”其实,话说得对着哩!经过几个人,从村
西头的妇女嘴上传到他魏满庄的耳朵里,却惹出了事端。别人跟他说时,他在村口
的装卸队拿着锹卸货。别人跟他说完,他折断了锹,跳下车,走进了村子。谁都听
见,他一口一个“我给你们干点高级的看!”想了一夜,还是想学锯弓。天阴阴的。
到了第二天,雨还没落下来,他出门暸了暸天,天还是阴阴的。他是提着点心烧酒
听着雷声走向村西的一户院落的。他要拜的师傅是马州最好的一把“弓”。传说此
人锯木,不用弹墨线,凭直觉下锯,一路解去,解出来的木板,平直如线,厚度不
差分毫。这也为他赢得了很多木匠朋友——“解匠怕木匠”,好“弓”和木匠是朋
友。进门他便看见了这个倔老头正坐在堂屋一手锯着木头,一手拿着烟,也朝门外
看。他们互相看见。倔师傅看中的也正是他的倔。师傅说:“不如介绍你去找谭木
匠?”魏满庄摇了摇头。“再不如你去找吕漆匠?”魏满庄从桌上抢过点心和烧酒,
站起来,转身便要走。师傅说:“走了,不回?”魏满庄心里骂了句“逼傻的!”
嘴上没说话,阴差阳错,从不收徒弟的老锯弓破了例。人人嫌魏满庄倔,老锯弓倒
说:“不倔那算汉子?”
都是魏满庄的婆娘高白梨让他去找老锯弓拜师的。她没想到,事情能成。看来,
很多事情在想不到时才能成。比如,很多个说媒的没把他们这桩婚事说成,问题集
中在嫌他人倔,说来说去,说到高家这闺女头上。之前,早说好,人哪都好。只是
有点倔。高家闺女没有话,见了面,回来,爹问她人说得上?她点了点头,也说:
“不倔那算汉子?”两人的婚姻成了。高白梨姓高,人长得高。人如其名,面容灿
烂,长得白嫩。人在背后叫她大白梨,长着大屁股的大白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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