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魏满庄婚后正是马州赌博盛行的时候。无事玩一玩,便慢慢爱上了打牌。小打
小闹意思不大,他也是逢打必赌!我们马州人在这上面是很精明的。尽管,别人手
上的牌经常被算到,但也是输时多。魏满庄跟哥几个说:“逼傻的!手气不好咋也
不行。”魏满庄赌上有个大毛病,哥几个跟他玩的人越来越少,都说他爱赖账。那
时,魏满庄的锯弓生意已大不如前。所以,空闲很多。无事一堆人便凑在一起打牌。
和他常凑在一桌的,有赖头和马二爷,其他人常换。赖头人懒,无业,跟魏满庄同
龄。马二爷是孤寡老头,当兵的儿子死于1976年的大洪水,年近古稀,靠救济为生。
大家日子差不多,贫苦、无聊填满了他们的生活。我十七八岁时爱上打牌,能凑的
进去的人群里都有魏满庄。玩起来,回回不让我跟家说,我跟他玩牌。他解释,觉
得自己是个教唆犯。有一次,正打牌,我娘叉腰冲了进来,竹竿子拉着响脆的长音
落在背上。我撒腿便跑。据说,我跑后,魏满庄不敢看我娘,我娘骂他“逼傻的!”
等我娘走了,马二爷跟我说,魏满庄会捂着一张大红脸,嘀咕:“你逼傻的!”
魏满庄不到三十岁,还有锯弓子手艺,本可以跟另一些有点钱的人凑桌。请他
多少次,他偏不去,说没劲。所以,凡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倔!他喜欢同我
们几个打。跟我们打牌时也爱笑,笑声像牛。正午时,听到他笑,我觉得是闷闷的
滚响比雷声久。农闲时,田间晒皮的牛才这样。魏满庄嘴里开花,越笑越开心,闷
声也拉长了,最后几个音异常嘹亮,在锯齿儿上蹦跳似的。他也有笑着笑着,那股
气忽然僵在嗓子眼里的时候。一定是他老婆大白梨来了!高白梨和魏满庄还为打牌
生事端差点锯了人。事闹大了,大伙都躲。和魏满庄玩牌的人也少了。高白梨骂是
骂,魏满庄还倔,只是自己理亏,不多说话,脖子一梗,手往背后一搭,躲出去。
遇上那事前,都以为他的倔让婆娘给整饬了。后来才发现没这么回事。
那是一次西山的集体劳动。村上青年彼此玩闹是平常事。赖头和高白梨玩笑也
不是第一次。他动手摸一把高白梨浑圆的大屁股时,离他们不远的魏满庄便问赖头
:“弄啥?”赖头瞅了一眼魏满庄,没理会,反而凑近大白梨说:“你给满庄说说,
弄得咋样!”
魏满庄瞅了瞅高白梨的脸,她的脸红了。
他拿着大锯的手不听使唤,从刚锯了一半的树桩上移开。参加过西山集体劳动
的人都见了他把明晃晃的锯弓压在赖头的脖上,狠狠问:“高白梨,你给说说他弄
得咋样?”
高白梨想上前阻止,又怕魏满庄失手伤人。参加过西山集体劳动的人都还是第
一次见到高白梨几乎跪在地上。
“满庄,你这倔!”
“你给说说他弄得咋样!”他重复了一遍。
“满庄!”
“你给说说他弄得咋样!”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瞅了瞅高白梨,她的脸白了。
“弓”在我们马州是不可缺少的手艺。马州西面的林场每到日子一定要请魏满
庄去吃三餐酒肉。冬天时,与人相约背上锯弓去州外的林场做营生,一去两三个月。
都说,林子在,他魏满庄便饿不死。后来,电锯传人马州。锯弓子十天半月的活,
电锯嘶嘶啦啦几个钟头便完。这多少冲击了魏满庄的生活吧?深山上,电力不畅,
场地有限,一般仍要请“弓”……
我在外面的世界里遇上过各种各样的人,却没忘记魏满庄。其实,他在我们马
州也不是什么人物。多少年后,再遇上他,他灿烂的模样乍看也没有改变。那是在
前几年的某一个清明回乡扫墓,我婆娘脱不开工作,连夜在我的红裤衩上缝了个兜。
临行前夜,叫我起床,嘱咐我:“钱搁这儿了,火车上贼多。”还说:“听说你们
那边现在没啥好人!”
天蒙蒙亮时,火车沿两条锃亮的铁轨向东行驶。两个小时后,马州便从一片水
雾中浮了起来。就看见魏满庄当年锯到一半的西山上的那棵树已没入水中,就看见
一树冠枯黄的树叶成了不着调的水草,远看去,随波逐流。再往远看,马州的中心
挂起一座桥,上面跑着汽车,两端空地摆出很多载人三轮车。和很多地方一样,我
们马州有了来客,石榴河畔过去的林场没了什么树,周围水田疯长着荒草,人们富
了,那儿荒了。一个堂妹在桥头开个小饭店。我下火车便被接到她这里。我上楼找
了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下,又看了一遍刚才从眼前掠过的风景。吃完午饭,见我无聊
仍盯着窗外,堂妹便提议打牌吧。
“打牌就打牌!可是如今马州养哪个闲人?”
她说:“魏满庄啊。”
说到魏满庄,我恍惚了,既想见,又不想见:“我懒得同他打,当年他这人…
…”
“今时不同往日。”说着,堂妹下了楼。
我是这样想,“弓”的手艺在马州消失了,他魏满庄的日子应该一天不如一天。
听堂妹这么说,不禁疑惑。堂妹问,还记不记得高白梨。我点头,她说,人家现在
外面赚得很多!回忆离开马州那几年,四周地区和我走出去的,还有一些年轻的女
子。脏事俨然成了一种致富的秘诀波及马州。于是,马州女人也有很多去了南方。
“魏满庄的倔哪里去啦?”我想问。
堂妹说:“他魏满庄没了弓就是个穷光蛋。两亩田能耐种出花来?去年又超生,
手里的那点钱早罚光了。”
又说:“高白梨挣钱都在他魏满庄的手里。”
我听了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
下午,我从靠窗的位置远远看到公路尽头走来一个人。走近一瞧,正是魏满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之后,还是笑笑的,连口说:“你可回来啦,可回来啦!”四
个人说话上了楼。玩牌时还看得出魏满庄手上依旧麻利,性格倒有了变化。一对当
年“瞄线”的眼睛窝得很深,时不时冒出点光扫射着桌上的牌。输了牌,也大方,
一改我的印象。还有,玩牌不像以前那么大笑。得意了想笑,腮帮子上的肌肉挪动
两下,便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笑也不出声。晚上,牌局便散了。明天,我去扫墓,
这晚却躺在床上思前想后睡不着——掂量着赢来的钱,总感觉像他魏满庄的锯弓压
在了手掌上,或他婆娘浑圆的屁股坐在了我的心头,我既惊恐又有些喘不上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