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次和巫妍妍约会,感觉自己变成一个初涉爱河的年轻人。只用三十七分钟
就到了海北市。下高速,按导航仪提示,很快到了云散路,约会地点就在这条路上
的金城汤池。这里是闹市区,所有车都开得慢,老太太散步似的。看到“金城汤池”
牌子,心跳加快,一个高挑白皙的女孩儿站在那儿。是她,巫妍妍,和视频上的她
差别不大。她一会儿看看车,一会儿看看手机,期盼中带些凄惶。我把车往路边靠,
近距离打量她:足有一米六八,自带笑意的大眼睛有些眯缝,鼻子高挺,瓜子脸,
除了有些“太平公主”还真挑不出其他毛病。这丫头要是丰满,许多明星都比不上。
夸她其实夸我女儿,她俩的相似度为六颗星。没法子,挡不住的是缘分。
看到我,巫妍妍脸红了,一只手不安地抠着包包上的纽扣,风把她的头发吹向
一边。又黑又大的眸子亮晶晶的。她看我几眼就把视线移开,不一会儿又寻上来,
忧郁挤兑羞怯,笑意浮上面颊。我突然有些矛盾:要吧,黑良心,不要吧,不甘心,
还是要吧,我不要也会有别人要的。
上车吧。我喊俊逸男孩坐到后面。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说并不喜欢自己的网
名,是她同学薛铁龙取的,并说我的网名她也不喜欢,不知道怎么称呼我。我说叫
赵一程、老赵都行。我比她整整大二十岁。她没吱声,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偶
尔瞟一眼反光镜里的我。
她神情落寞。
都没说话,也许QQ上说得太多。音乐如水洇漫,觉得在云端飘。
我曾不痛不痒交往过几个女人,弄清女人的德行只需吃一顿饭就够了。有的女
人对吃饭本身热情不大,无论上多少菜,兴趣都不会在吃上,而在男人买单时刻。
我跟这样的女人顶多是一夜情缘。巫妍妍不同,她的兴趣就是吃,一道菜端上来,
一双大眼睛闪着惊喜的光芒,嘴角抿出两个好看的笑窝,不假思索地伸出筷子,夹
住就往嘴里送,十分忘我地咀嚼。从上第一道菜她就开始忙活,跟我说话都不放慢
速度。小丫头一门心思在吃上,整个馋坏了。
服务员端上一盏燕窝羹,我专门给她点的。琼浆玉液般的燕窝羹用一枚红樱桃
点缀,大大吸引了巫妍妍的眼球。她搁下筷子,用手捏着樱桃柄,边看边说喜欢喝
银耳汤,也喜欢吃樱桃。我和服务员都笑了。我说这可不是银耳汤是燕窝羹。她问
燕窝是什么。我说顾名思义,燕子的窝嘛。她“噗”地一下吐出樱桃核,白着眼仁
问:扳燕子的窝?那燕子不是没地方住了?我不喝这个,我要喝银耳汤。我说人家
已经扳了,不喝就浪费了。她怔了怔,拿勺子搅了搅,看到几缕红,抬头问:“燕
窝里头有血丝啊!”我说没有几缕红就不叫血燕了嘛。我说吃燕窝吃不到实际内容,
只需享受一种待遇就行了,就当吃下去关于燕窝的概念好了。听我说得这么虚无,
她像想通了似的,端起血燕羹大口大口喝起来。好笑,几百块一盏的东西,都没在
嘴里多停留,三下五去二被她灌下肚。我温和地笑着说:你应该慢慢品,否则,少
了过程,可惜了。她不看我,舔着嘴角的残羹说:不嘛,就要快点咽下去,不想听
到燕子叫。
我哑然失笑,心头滚动着一个词儿:代沟。
买单的时候,我故意问服务员能不能刷卡买单。服务员说付现金、刷卡都行。
眼梢勾带的小丫头正在剔鲈鱼肚子上的刺儿。我故意把几种信用卡都拿出来搁到桌
面儿,等小丫头作出反应。她没反应,刚咽下一块鲈鱼又夹起半块牛排,十分受用
地咀嚼。唉,遇上这种女孩儿,让人放心也痛心,哪家家长这么狠心,把孩子弄得
像只饿狼。
巫妍妍吃相不雅,却让我安心。
握着她稚嫩的手我干了一杯干红。准备离开的当口,她朝服务员一招手说再上
一瓶干红。我说买过单了,还要开车,不能多喝。她说还没跟我碰杯。我只能陪她
喝。
我眼里的巫妍妍,一会儿是魅劲儿十足的小妖精,一会儿是我清纯可爱的宝贝
女儿。我对小可人已经欲罢不能。
和她高一脚低一脚上车。她不问上哪儿,我也没想好上哪儿,只想躲开灯红酒
绿,躲开红男绿女,躲开车水马龙,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我和她,安静地待一
会儿。盲目地开车,信马由缰的意思。不知不觉开到郊外。四周一片静寂。我把车
停在麦田边缘,从驾驶座出来,坐到她身边,想对她说点儿什么。她突然伸出双臂
搂住了我的脖子。女孩儿主动,我便再无顾忌。
我嘀咕人长腿真他妈烦人,除了碍事有什么呢。巫妍妍不吱声,又乖又紧张,
仰面躺着,任我忙活下半身。磕磕碰碰完事儿,伏在她的上半身喘息,也听她的喘
息。有那么一会儿,觉得我是她年长的儿子。她对我说,我不是她的第一次,她曾
和同年级男生薛铁龙租房同居过。我用食指摁住她的嘴唇,让她重新说,我是她的
第一次,那个混蛋男生不是。她睁着痴人说梦的眼睛,按我的说法说了一遍。我让
她以后不再提雪铁龙,因为现在她只有奥迪。她说好的只提奥迪。我说咱俩认识晚,
认识早肯定没那小子啥事儿。她咯咯笑,眼睛眯成半月形。她说俩人为交房租吵了
架,散了。
我发誓我俩一定不会为房租散,要散一定是别的什么事。她捂着我的嘴说:第
一次见面干吗要说散嘛。我说打嘴打嘴,再不说了。我这么安排她:搬到离我上班
近一点的地方。给家里打个电话,说自己活得好好的,别让长辈操心。她说家里事
不要我管。
我想这回我是动了真心。一个快四十的人动真心,是该替他高兴还是替他难过
呢?许多人以为我什么都不缺,只有我知道缺了精气神,有点行尸走肉的意思。有
了巫妍妍,我突然觉得什么都有了,一切都有了新意。
那天,我们在这个城市迷了路。巫妍妍也不知道怎么会跑到乡下来的,她说看
到前面站着好多古人。我打开大灯一看,看到“冥寂故园”四个字。她说的古人其
实是石雕翁仲、石人、石马、石羊等等。是墓地。巫妍妍说。她伏在我后背,轻轻
蹭我脸,我清醒不少,扭脸回蹭她。我们越界了,扰乱了死者安宁。她呵呵笑,说
我们一块上天堂吧。我说人间太好玩儿,不忙去。巫妍妍嗲着说进去看看。我说不
看都起鸡皮疙瘩,就饶了我吧。我猛打方向盘,准备退出来。看到往海北市区路标,
心才放下。打开音乐,我用朗读诗的调子说:亲爱的,可愿随我上天入地?巫妍妍
从身后捧住我的脸说:无论上天入地,我不放开你!我哈哈大笑:你想讹我。她用
《遇上你是我的缘》的调子回敬:我的一生就讹上了你。
熄火。下车。我要让另一个世界见证小丫头讹我。我在草地躺平,伸开双臂迎
接覆盖上来的骨感的身体,嫩脸伙同嫩芽般的身子蹭得我心醉神迷。我含糊不清地
说:你这只小母猴要是多点女人味儿就更好了。她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你要是丰满
起来会更好看。一句无心的话误导了她,也造成了自己的悲剧。为什么这么说?后
面您会知道的。
巫妍妍是我命中逾越不了的女孩儿。她的出现,是福是祸已无须细想。那天送
她到租住屋子的附近,她的漂亮眼眸满是不舍,说今天很幸福,找到了爱人也找到
了老爸,以后不许离开她。我郑重点头,并告诉她,三天内接她到我所在的城市,
不要和其他异性交往。她点点头,说只有一个薛铁龙,好久没联系。轻轻拧她紧皮
紧肉的脸颊,突然理解别人的拈三搭四。
高架桥上放眼远望,这座城市已是万家灯火,月挂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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