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为自己失去想念功能的时候,我回来了。
一个同事候机的时候打电话,告诉妻子飞机到达的时间,另一个赶紧也告诉妻
子。我正犹豫给妻子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响,她打过来了,说知道我回国的时间了,
她们仨已经约好,一块到机场接我们。这对我和巫妍妍有点残忍。
出关就看到三个大鸵鸟,边聒噪边招手。望着我家那只大鸵鸟,我无奈地笑着,
心想这跟拦路抢劫差不多。妻子有错吗?显然没有。如果硬是赖她点错,那就是太
积极了,家务活儿积极点儿叫贤惠,这档事消极点儿叫完美。望着笑成向阳花儿的
老婆,我只能强打笑脸,问女儿怎么没一道来。妻子说女儿在军训,嗔怪这么大事
儿怎么忘了。我嗯嗯叽叽搪塞。一路都是她在说,我心不在焉,想着我的巫妍妍。
老话说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下又倒过来了,轮到新人哭了。
那一晚,妻子像个温柔敦厚的杀手,勒索了那段时间的所有情感积蓄。我被洗
劫一空。那一刻,脑子满是巫妍妍流泪的脸,我伏在枕边,用喘息掩饰哭泣。妻子
催我冲洗。我嗯了一声,说累。
我很愧疚,觉得背叛了巫妍妍,好像我本来是处男,用神圣的二十多天,在遥
远的西班牙修炼成一个纯洁的男人,准备干干净净完完整整送给心爱的女人,可我
遭遇了劫持。两天时间我困在家里,没有机会跑出去,给巫妍妍打电话也只能说黑
话,什么老郭啊,我是回来啦,在家倒时差,后天就到单位了。好好好,想死大伙
儿了,礼物当然有,怎么会忘呢。
也许情人关系本身没有伤着巫妍妍,因为身心欢愉掩盖了一切,而困在家中的
两天,撕开了这层关系的外包装,窥见了内瓤。爱情这把双刃剑,第一次让我们知
道它的厉害。
揿门铃,小丫头使性子不开门,只好找钥匙自己开。
门开了。小丫头就站在门后,身后是摆满盆景的狭长走廊。她像个幽怨的花仙
子。
熟悉的气息袭上心头,她那忧郁而强势的目光刺痛了我,我百感交集。高高挑
挑的她,瞅生人似的瞅我,我迎上去抱她,她侧身躲开,绕到我身后把门碰上,我
拦腰抱住她,她佯装生气地掰我的手。我箍得更紧,把脸贴上去,亲吻她的眼睛。
好一会儿她才回吻我。我脱她的衣服,她推开我,上上下下打探,以为小丫头看懂
我俩的关系了。知道这种用所谓爱情维系的感情不合理,不尊严,不人性,不具有
持久性。还好,她仍是懵懂的,她的审视没我想的复杂,仅仅是简单的预热。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离别二十多天能忍受,但回国后的第一次不属于她不能忍
受,第一次知道自己生活在阳光背面,赵一程只是她的非法同居者,是另外一个女
人的合法丈夫。
她的怪异目光看得我心虚理亏。我也冤,这种分别我也饱受煎熬,难过的不是
她一个。我眼里的小丫头变得很陌生,除了性情,服饰风格也起了变化。她穿一件
嫩绿色吊带裙,脖子上系一条白丝巾,像一棵水嫩的山东大葱,通透水灵,加上洒
多了香奈尔,弄得味道很冲,我像一条小狗,因嗅不到曾经的气息焦躁不安。
我穿的是妻子找出来的麻质灰色T 恤,舒服却显年龄,这件衣服妻子极喜欢。
认识巫妍妍以后我已经不穿了。我这个年龄,穿得活泼点儿,看上去会年轻几岁;
穿得老气点儿,又能显老几岁,人总有十岁上下的年龄浮动。和巫妍妍在一起,本
来就没有年龄上的优势,终于,我被她盯得失去自信。
我抱紧她一通乱亲,她迎合了一阵,突然泥鳅似的滑出我的怀抱,一溜碎步,
到卧室拿出一件粉色T 恤给我。也就是换一件衣服的工夫,彼此都找到感觉了。我
像一个演员,粉色T 恤帮我暖场,给我自信,确信自己真的回来了,身与心都回来
了。这回是小丫头搂着我一通乱亲,我箍紧她,腿撵腿往卧室。虽然头晚有过一次,
但我觉得二十多天攒下的给了她。巫妍妍快活疯了。她发疯我有成就感。一直梦想
幸福,今天才知道,我找到了自己最大的幸福。
把心爱的女人打入地狱送上天堂再接回人间,这是我赵一程的本事!
我的小丫头从头到脚溢满甜蜜,用控诉的语调控诉我心狠,一去就是这么多日
子。我说不是这么多日子今天能疯成这样吗?她咽下一口唾沫,幽怨地说我把初夜
给了另外一个女人。我怔了一下,笑了,我笑得肚子疼,什么初夜啊,二十几年前
就初夜了,我自己都不记得初夜是咋回事,小姑娘你就省着点吃醋吧!她甩甩脑袋,
又把头发捋顺,拿出摄像机炫耀新认识的植物。
她如数家珍地让我看小区运动主题公园的植物,告诉我她最喜欢的是红花酢浆
草,待会儿她就打扮成这个样子,弄成一朵桃红色的花。我说不用打扮成红花酢浆
草,你弄成原生态我最喜欢。她娇嗔地拧我。她依次调出香桃木、苏铁和红叶石楠,
告诉我红叶石楠很忧伤,和红花灌木是一模一样的风格。
不需要一个女人有多渊博,只要她天真烂漫。那个时候,我的整个身心都被这
个天真烂漫的小母亲融化。她看植物我看她。她突然伤心地问我:这些植物在对你
说一句话知道吗?不知道。她说你这个笨家伙,它们在告诉你:赵一程离开的日子
巫妍妍有多寂寞!
又是一通忘我地劳作。
我取出一包东西告诉她:你在家琢磨植物,我在国外给你买礼物。你有的东西,
妻子女儿都没有;妻子女儿有的,你都有。
巫妍妍果然开心,偏着脑袋问她们有什么。
她们有西班牙健康手镯,你有。你有科尔多瓦印花镀金皮带她们没有。她们有
橄榄油,你有。你还有里亚多罗瓷品娃娃,她们没有。你还有利比里亚火腿和雪利
酒她们没有。巫妍妍满足了,不好意思了,嗲着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把里亚多罗
瓷品娃娃送给你女儿吧。我说不再拿来拿去了,女儿得专心学习,不拿这些东西分
她的心。她说那好吧,就拿它拴我的心吧。
比着她的腰把皮带扣调整好,顺着她的腰肢往上探,双手搁在她的胸脯上。她
扭头问什么时候去做。我问做什么。她在我手上压一压,我的手搁浅在她平坦的胸
脯上。做它们。我想起在西班牙她让我答应的事。我假装想不起来,说不知道你在
说什么。她盯着我说:别耍赖好不好,我要去做两个大乳房!我说你去做两个多大
的乳房我都没意见,只要你不怕,我无非破费点钱财和时间。她说不怕。我说刚回
来,不能马上请假。她说那就等,下个月,下下个月总行了吧。我说应该行,历年
的公休假都没休完过。疯丫头一高兴,撩腿骑在我身上,扬言要做我的女王。我说
亲爱的女王,这辈子你都得好好统治我。那你会怎么对待女王?好说,女王要星星
绝不给月亮。
她仰起小脸笑,眼睛眯成半月形,甜蜜蜜的,跟小丫头在一起的每分钟都很享
受。
我呷了一口咖啡问她,为什么非得去做大乳房。猜想她会说弄大乳房取悦我,
小丫头说老早就想让自己丰满,因为从小到大,妈妈总是买男孩儿的衣服给她穿,
遇到薛铁龙之前,唔,对不起,不该又提他。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性心理错位。特
别是那天听你说看西班牙女郎跳舞,把我和西班牙女郎嫁接,估计你非常喜欢性感
女人。我知道自己不够性感,突然有变丰满的紧迫感了。还有,我渴望完美,最好
占有一些什么,把成长中缺失的东西补回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小丫头一直望着我的眼睛,坦诚得直冒傻气,却也着实打动
了我。其实她想拥有的和我渴望的丝毫不矛盾,只要她愿意,陪她折腾就是了。
她上网查过,整个看下来还是韩国整形术最发达,让我带她去首尔。我反对,
时间不够,怕弄出动静。要做就在海中市做。在本地,可以找一家最好的整形机构,
找最好的专家,住最高级的病房,照顾起来也方便。
巫妍妍说医院和手术医生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乳房的充填材料。现在世界
上最优质的整形材料是美国奇峰,性能是无毒无害,不致癌,无排异性的水凝胶假
体隆胸材料,运用欧美流行的腋窝、乳晕、乳房下皱襞微切,植入体的隆胸材料,
采用现代仿生技术,抗渗透、抗压力,无毒副作用,可终生留存体内,而且外型自
然坚挺饱满,手感逼真。只是,美国奇峰也贵得出奇。
她睁一双巫医似的眼睛,像专家学者似的介绍了乳房整形知识。我说我们捡贵
的做,要是材料不好,捏几下就漏了可不得了。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说那是特制材
料,捏不漏的。我决定亲自带她去做乳房整形手术。我要为她的安全负责任,我要
亲自照顾她,不管怎样,绝不能让小丫头一个人去弄出事儿来。
唉,不知道她的激情从哪儿来,我都替她后怕。去医院的路上她谈笑风生,给
我的感觉是非常盼望挨那一刀。进口材料管理科的负责人叫我们看填充物品,我不
愿面对一排排义乳,不管它的质量性能是何等的先进我都不想面对,担心影响以后
的心态,眼不见为真。眼见就再也真不了。巫妍妍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说,两个半
透明的东西,手感和真的乳房一样,搬头大象也压不坏,锤子砸也砸不坏。问她会
不会以劣充优。她呵呵笑,说我老土,每个上面都有出品国,货号,编码,有详细
记录,丝毫不会出错。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物有所值了,到底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从挂号、交费,到主刀医师谈话,我都没底气,只有巫妍妍激情满满,不像要
挨刀,像要吃大餐。我有些被动迎合,好歹她的激情也一定程度影响了我,我还是
大着胆儿为她签字担保,提笔签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省掉了
中间一个字,签的是赵程,而不是赵一程。之后,我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默默等候。
手术比我想象得快,一个多小时,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推着巫妍妍出来,我迎上去。
见她咧着失血的嘴唇朝我笑,我既心安又心痛,捏捏她冰冷的小手。她一看到我就
两眼放光,用微弱的声音说:只要你敢来,没啥大不了!这时候她还逗我开心,我
直想掉眼泪。都以为男人胆大女人胆小,其实男人胆大是摊在面上,女人胆大是藏
在骨子里,她们的勇敢往往深藏不露。看出巫妍妍比其他女孩胆儿大,知道她不适
合我,知道这一点,显然有些晚。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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