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桩事我变得被动,妻子有所察觉,那女人贤惠,除了叹息,并不多话。我得
小心,减少去巫妍妍那儿的次数。但小丫头把我抓得越来越紧了。小丫头抓紧我不
全是为了那桩事,而是让我陪着她,她把我当成全部寄托。
人事处小田通知我,周五晚上在龙凤呈祥大酒店参加工会干事刘琦的婚宴暨满
月宴。我想故技重演,让巫妍妍以女儿的身份和我一道赴宴。假扮父女是我俩热衷
的节目,不能让她闲出毛病找我的茬儿。
那天巫妍妍一身学生装扮,背一个双肩包,踏一双运动鞋,头发一绾束在后脑
勺,别说其他人,就是我妻子看到也会看成我们赵安琪。
巫妍妍喜欢刺激,这种场合,这种打扮,这种带有乱伦色彩的关系,自然给她
带来了情趣和活力。我就是想让她忘记自己没有爸妈疼爱,打消结婚、生孩子的念
想。让她知道,不结婚、不生孩子同样快乐,而且是利利索索的无牵无挂的长久快
乐。我已经答应她,准备给她在海中市近郊买套房子,作为我们永远的安乐窝。我
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安静,别作天作地,别喜怒无常,别无事生非。每月我固定打
给她三千元,首饰、衣服、香水等东西另外买给她。逮住机会就去陪她,出差尽量
带上她。也就是说,只要她乖,我会养她一辈子。
一路上,巫妍妍有说有笑。假扮父女的游戏的确有趣,我和她都以为曾经的时
光回来了。
刘琦是二婚,和前夫生的是女儿,现任老公和前妻生的也是女儿。二婚夫妇生
的是个大胖小子。刘琦带着报复心理以双喜临门为由头,把婚礼和满月宴合在一起,
办得很有声势。车还没停稳,胖新娘刘琦拉着新郎迎上来,殷勤地给巫妍妍开车门,
夸奖“女儿”越长越漂亮,问我为什么只带女儿不带妻子。巫妍妍说,碰巧赶上妈
妈也有应酬,我来顶替她。
巫妍妍很有经验,本色出演,我很得意。
喜宴大厅遍洒玫瑰花瓣,小型T 台摆放一个超大蛋糕。从庞大的嘉宾阵容能看
出主人的用心——喜庆装帧的复仇。
我和巫妍妍连同几个头头脑脑坐一桌,刘琦的女儿和刘琦新丈夫的女儿嚷嚷着
要和姐姐坐一起。她们说的姐姐就是巫妍妍。巫妍妍一边坐一个小姑娘,得意地朝
我做怪相,挖苦我老,炫耀自己小。
刘琦的女儿五岁,现任丈夫的女儿十三岁,这恐怕是喜宴上最不应该出现的两
个孩子。我们都能吃出喜庆,她们不能。她俩共同讨好巫妍妍,一口一声姐姐,对
姐姐身上的每样东西都稀奇得不得了。过了一会儿,宴会准备开始,新娘新郎随主
持人站到T 台中央。小女儿说:看哦,我妈妈好漂亮好漂亮,长大了我要像妈妈一
样漂亮。等会儿我妈妈还要换裙子,她买了好多好多裙子!大女儿不开心了,不客
气地说:你可别学你妈离婚了改嫁,不知道害臊。小女儿听出不是好话,回嘴说你
爸爸是个老头子,不好看,羞羞羞。大女儿说我爸爸不是老头子是帅哥,你妈妈是
狐狸精勾引我家帅哥。小女儿抓一把蛋糕奶油涂了大女儿一脸。大女儿伸手打了小
女儿一耳光。巫妍妍左拦右拦,还是没拦住,两个女儿哭声嘹亮,宴会现场顿时乱
了。
巫妍妍一激动,脸成了紫红色。我在为两个女儿难受,干吗让两个可怜的孩子
来这儿,看着她们,喜糖不甜,喜酒没味,喜庆大打折扣。
新娘新郎费了些力气把两个女儿调开,消停之后,婚礼正式开始。
巫妍妍凑在我耳根说,看这个新娘多有担待,带女儿结婚,还生了儿子。为什
么你就不敢大大方方离婚,堂堂正正结婚,我也给你生儿子。我让她别说这个,有
话回去再说。她脖子一别,说就是要结婚、生孩子。我凑到她耳根说我的情况跟他
们不一样,他们是普通员工,而我有职务,享受的待遇不允许我像普通员工那样瞎
折腾。她说怎么叫瞎折腾,那是抓住自己的幸福。我说她还小,不知道做人是怎么
回事。她说她什么都知道。
人事处老何眼神怪异地瞅着我。我突然很心虚,佯装镇定地拍拍巫妍妍的脑袋,
说:赵安琪,这件事爸爸还得好好想想,会把正确答案告诉你的。巫妍妍勉强住嘴。
巫妍妍是从这一天觉醒的。这一刻,她突然看到自己的命运:女人正常拥有的
一切她都不可能拥有。拥有正常生活的女人是在阳光底下生活的,而她是在门旮旯
里生活,如果她们的生活是尊严的,那她的生活就是不尊严的。如果她们是被祝福
的,那她就是不被祝福的。她不再是有顿美食就满足的女孩了,明白赵一程给予的
衣食无忧的生活其实很无趣,仅仅是窝窝囊囊地苟活而已。
巫妍妍感叹:活得真不像人呐!
声音不大,我却真真切切听见了。刹那间,冷汗也给吓出来了。巫妍妍的负面
情绪一出来,就要放幺蛾子了,弄不好就露馅了。这种场合露馅还不要我赵一程的
命?
我紧张地盯着巫妍妍,还好,发完感叹她没说别的,貌似安静地有一搭无一搭
地吃菜了。但愿她保持这个状态,撑到喜宴结束我们一块走人。
刚安下心,哪知刘琦抱出刚满月的大胖小子找来宾讨祝福来了。孩子的出现,
深深刺激了巫妍妍。巫妍妍站起来,上前把孩子抱在怀里,万分沉醉地亲吻婴儿,
我怕极了这个易燃易爆品。
后悔带她来这儿。可生活不给后悔的机会。
那婴儿长得不敢恭维,像棒槌上雕了五个眼,跟三年级小学生画的图画差不多,
眼睛是一条线,嘴巴是一条缝,说是鼻子却看不到鼻梁,咋看都砢碜,可谁生的谁
喜欢,刘琦幸福得合不拢嘴。还有一个合不拢嘴的就是巫妍妍。
她又要开口说什么,我起身上前,接过婴儿夸奖两句赶紧递给罗副经理,喊
“阿囡”坐回来,她怔在那儿不动。
一个个像看陈列品似的传看刘琦刚满月的儿子,清一色的奉承话:“鼻子像爸
爸”,“嘴巴像妈妈”,“胖啊壮啊”,“虎头虎脑有福气”之类。巫妍妍走过去,
从别人手里夺过婴儿,一脸沉醉地亲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她放啥幺蛾
子。只见她抬起头,双眸生辉,像自己捡到的一样宝物。我干咳一声,提醒她把孩
子惹哭了,她用黯淡的眼眸回望我,有幽怨也有反抗。意识到要出事,赶紧上前,
说大众场合要注意身份。她冷笑一声说:我哪儿有什么身份,人家刘琦有身份,人
家有老公,有儿有女;人家做女人值,有真正的女人身份……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对大伙儿说,看看现在的女孩子得不得了,早熟成这样,听听说的多离谱儿啊。一
双双怪异的目光投向我。
拉着她到大厅外面,请她注意场合,控制情绪,顾全大局。
她让我少打两句官腔,她不乐意听。我求她给我一点面子,天大的事回去商量。
她说有什么好商量的,她是躲在暗处生活的女人,结婚是奢侈,生孩子是妄想,参
加喜宴是过眼瘾。我让她注意生活的实质,只要我爱她,不比一张婚纸,一个儿子
重要,重要一万倍。她凄然一笑,盯着自己的鞋子说:你很重要,你对我很好,可
是我抓不住你,每次完事一下床你就不是我的了。我巴结地攥着她的小手说:什么
时候我都是你的。我要和你好一辈子。她摇摇头说:这话太虚,我要生一个小一程,
和老一程长得一模一样,老一程回家照顾老婆、女儿,小一程哪儿都不去,白天黑
夜陪着我。我真想喊她三声祖奶奶,这儿不是说事儿的地方。别要我的命行不行。
她说不要我的命,只要自己的幸福。我握紧她的手使劲晃荡,求她不在这儿说话。
她挑战似的瞪我一眼,我不寒而栗,平时只说那双眼睛好看,哪知好看的眼睛能吃
人。
我让她在大厅安静一会儿,我去应酬一下送她回去。
回座后,都问千金怎么回事。我说老样子,只要考试成绩不理想就给我耍态度,
连饭都吃不安生。她不怕我,只有她妈妈收拾得了她。刘琦抖着怀里的儿子说:这
么好的女儿咋忍心收拾嘛。我说姑娘家不注意场合,不讲分寸就该收拾。刘琦说,
赵处挺有耐心的,怎么对自家女儿倒没耐心了。问得我哑口无言。毕竟女儿是赝品,
弄成这种情境还是会心虚。我赶紧站起来,举杯祝愿刘琦夫妇天长地久,祝愿他们
的儿子健康成长。请大伙慢用,我先走一步。
最后一杯喜酒像是从脊梁沟灌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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