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化险为夷,步入太平。当然,我已经熟悉并习惯了这种假性太平。我和她的关
系陷入恶性循环,安逸不了几天她会闹腾,要死要活地闹,闹得筋疲力尽再缓和,
接着又是新一轮的要死要活。
我想我是遭了报应。偷多少还多少,还得搭上利息,而且是高利息。
只能接着对妻子撒谎,编出各种出差理由。妻子感觉到什么却拿不到把柄,一
双忧郁的眼神看得我心虚。
巫妍妍出现明显的忧郁症症状,我除了给她宽心,就是听她倾诉。她对我说,
最近已经做过两次相同的梦了,梦见自己变成刘琦,身体发得浑圆,抱着刚满月的
孩子,靠在躺椅上晒太阳,经过的每个人都祝福她,自己感到非常幸福。阳光照着
真好,温饱不均的情感生活真不好。
我嗫嚅着附和:你的梦的确不错。
她睁着一双痴人说梦的眼睛,接着说:你挽着我,我抱着咱家宝宝,给每个人
敬酒。我头发盘得很高,婚纱曳地,后来,我换了一身唐装回来,桌上所有人都怒
视我,孩子也不见了。梦醒了,我哭了,我的婚纱永远搁在橱窗;世界上的每粒喜
糖都不是我的;永远都发不成满月似的身形。
幸福和不幸都是比出来的,巫妍妍从刘琦身上比出了不幸。
我说麻木点儿好,生活本身就该痛痒不惊,糊涂点儿过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渴望结婚,我怕一不小心,老了。
她的话我无法反驳。刚安静几天又老调重谈。
后来,她撺掇我一起去拍婚纱照。我不答应她就闹。闹得受不了只能哄她,说
下趟出差回来陪她拍照。
后来她意识到拍婚纱照只是形式,不如来实的——直接怀孕。做爱的时候不许
我戴避孕套。我怕了。如果她怀孕生孩子,弄出动静,就构成重婚罪,一切都完了。
我不肯就犯,她又歇斯底里,闹得我竟然做不了那桩事。我说你闹得我男性功能都
丧失了,不可能怀孩子了。她又可怜巴巴地同意我戴避孕套。
有一天,她对着镜子说:原以为我隆胸以后能变成完美女人,可现在才知道,
我的外貌完美,我的生命还是有缺陷的。看看我的肚子,是你让它永远瘪着,而我
整个人又被你催熟了,成了妇人身。我想做妻子,做妈妈,微不足道的一点愿望都
实现不了。我天天烦躁,夜夜恐惧,我害怕我俩这种关系,这种用床上那点事维系
的关系。你现在给予的一切都会像浮云飘过,注定不会在我生命里留下什么。
她以前说着说着会声泪俱下,模样楚楚动人,现在她理性多了,很难见她流一
滴眼泪了。我恐惧她长大。
她突然和颜悦色地盯着我,说她偷偷测过我们未来孩子的长相和身高。要是女
儿,会是一米七七,五官秀美;如果是男孩儿,会是一米八二,英俊潇洒。她一脸
神往地望着前方,随后又愁容满面,对我怒目相向,控诉我断了她今生今世的念想,
不会是任何一个男孩和女孩儿的妈妈!
我劝她看重现在,我在她身边就行了。她说我永远用白天爱她,招之即来,来
之能爱,爱完就走。说我用每月三千块钱买断了她一生的幸福。这样很伤人,她被
伤透了。我很冤枉,我倾尽所能对她好,自觉把什么都给她了,而她竟然不满足。
千万句话堵在心口,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她冷眼一轮,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该带我
参加刘琦的喜宴,那个女人幸福得让我嫉妒。这辈子我只想穿一次婚纱,跟你赵一
程;这辈子我只想生一个孩子,生一个孩子不过分吧?我每天独守空荡荡的屋子,
面对冰冷的电器,连个会眨眼睛的猫猫狗狗都没有。夜里以泪洗面,瞅着漆黑的窗
外,望着天色一寸寸提亮。清晨就是伤人的第一幕,枕边除了泪痕,寻不着爱人的
影子。
说到这儿,也许看到我脸上的泪水,巫妍妍温柔地捧着我的脸,怜惜地看着我
说:亲爱的,我是不是真的说错话了?我说你说的没错,是我错了,一开始我没告
诉你我能给你什么,不能给你什么。现在说什么都像我亲手制造的一场骗局。但我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提醒你,当然,也是提醒自己,人是不可以贪心的。她问怎么贪
心了,如果她像刘琦那样结两次婚叫贪心,像其他人那样生一个孩子嫌不够也叫贪
心,而她,只想结一次婚,只想生一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可以。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错误在我,我不知道看上去十分简单的男女关系会引发这么复杂的后果。而后
果是我倾尽所能也改变不了的。巫妍妍没有错,她的母爱发自天然,从小缺失的父
母之爱,使她比其他女人更渴望把自己缺失的部分找回来,补偿给未来的孩子。她
身上突现的母性比任何人都强烈。走到这一步,我感到无力回天,只祈望维持现状,
不出乱子,撑一天算一天,我发誓对她好。说有错都是我的错;说没错,那是我俩
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拧住了。我让她从现在起别把我一个人当寄托,找其他人填补
空虚,快乐就好。她惊异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这话又伤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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