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边上楼边给巫妍妍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想我,想我的话我会立即现身的。她
说我吹牛,又不是孙悟空,驾个跟头云就来了。我说我就能驾跟头云。她嘻嘻笑着,
说想我,想坏蛋赵一程。我站到门口揿门铃。她掀开猫眼,然后大叫一声。
进门有一股热浪涌来,小丫头在屋里制造小夏天。边脱羽绒服边说热。巫妍妍
穿一件紫荆花色的金丝绒睡衣,望着我的眼睛说冷,指了指心口说没法子,这儿冷,
冷得不得了。小东西就会作天作地。
我抱着她,说新年好,宝贝长大一岁,我又长老一年。她说新年快乐,她不想
长大,你也不要长老。我想起杨贵妃的一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愿
有来世,日日与君好。”她让我乐观点儿,又不是七老八十。我说不该让她一个人
过春节,请她原谅我。她说没什么,年多好过啊,一晃就过了,只是日子难过,慢
得像钝刀子割。
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嘴一撇哭了,说没我就没胃口。我拍着她的肩膀哄她,
说过年要喜庆。
我承诺,明年一定带她去旅游,再不窝在家里过年了,弄得她受罪我也不安。
她一听,破啼为笑。
报复让人开心是吗?我问她。
是你撺掇我找人的。没法子,这辈子离不开你。我有些得意,知道她报复得不
纯粹,浅尝辄止,意思一下就回头了,我都替她冤得慌。她说我的眼睛在挖苦她。
我赶紧调整眼光,哄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巫妍妍像一个逃离家园的孩子,出门没跑多远就回家了。她真的有点可怜!
她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贱兮兮地用两座高峰撩我,我哪儿经得起这个,瞬间
亢奋,伸手在两座人工峰峦游走,喃喃道:揣着两座火山还在屋里制造小夏天!她
握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没吃饭。我懂她的意思,她是说我没用力。从她做大这两
个东西,我就不敢用力,怕捏破了还得到医院缝针。她不止一次骂我是乡下人,美
国进口的东西,又是海中市正规医院做的,只要不用针尖扎,刀子捅,怎么都不会
破的。可我还是有心理障碍,高高低低摸几下就算进入正题了。
巫妍妍仰面躺在床中央,望着我解皮带褪裤子,嗲着声音问:一程,这辈子不
可能和你结婚,更不可能生个孩子,我的命运怎么是这样的?
我喘着粗气嘟囔: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叫命运。
她说她懂,唏唏溜溜哭起来。
我无奈地停止动作,轻轻拍她,好一会儿她的伤心情绪才过去,我鼓起精神吻
她。顺着她颈项往下滑,在奇峰沟壑之间定住。她抱住我的脑袋,像小妈妈那样抚
弄我。她身上冒出的过于强烈的母爱让我既喜欢又害怕。凭感觉,她对生孩子的事
不会轻易搁下。仰望着上方那张沉醉的脸,听她断断续续说:假如有一天——我老
了——身边没亲没故——会不会——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我把脑袋扭到侧面,
把声音弄成含糊不清:你可以进——养老——院的啊。她一听,停止动作,身体失
重般地往前一栽,凄然笑道:你就这么经不起试吗?听她说试我,胆子也大了,几
句大方话还是说得起的。我说宝贝儿,等你老了,我肯定老得不像样了,我比你大
整整二十岁哩。她咧了一下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让我往下说。我说到时候我们可
以这样:搬得近一些。她问搬多近。我说很近很近,弄成隔壁邻居也不是不可以。
她问不怕老婆孩子知道。我说不怕。到那个时候,两个老女人也不嫉妒了,也没有
床笫之争了,只要没了那桩事,男人与女人就彻底简单了,干净了,省心了,怎么
相处都没人指指戳戳了。巫妍妍眸子一亮,直起身子说:说得对呀,住隔壁住对门
儿都行的。
她一高兴又坐直了,要动作没动作的当口,问我这是什么时候的创意。我说早
就有。
巫妍妍安静地平视前方,一脸神往。不一会儿,不知哪根筋不对了,眼皮一耷,
拉下脸说:不问你怎么不主动说呢,还不是被我逼出来的!我说怎么会是逼出来的
嘛,老早就在心里酝酿,只是我俩都没老嘛,特别是你,才满二十岁,说出来你肯
定骂我催你老嘛。她拿警惕的眼光盯着我说:唉,我知道,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是自作多情,我知道,将来住对门住隔壁只是我一厢情愿,你是搪塞我的,打发
我欢喜罢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不等我老,你一退休,就会和家人偷偷搬到一个我
不知道的地方,和她们一起享福。我哩,会像条狗样的死在某个角落,好多天都没
人知道。我被她说得一哆嗦,轻轻扇一下她的嘴,让她赶紧吐三口唾沫。她不理睬,
用冒火的眼睛盯着我说:少说些没用的,我只想为自己生一个孩子!给我!现在就
要!
别这样好不好,你一吼把鸟鸟都吓软了,怎么要得了孩子嘛。宝贝儿,别说离
老还早,真的老了还有我嘛!
巫妍妍咬咬牙,面带狰狞地说:赵一程,这些话说得有些晚了。其实我想要的
是真情,压根不必兑现的真情。你太被动太吝啬了!
她总在关键时刻整治我,开始以为是碰巧,现在看来是存心故意。就算这样,
我还是得忍,非忍不可。
强咽一口气,堆起满脸笑,我说亲爱的你肯定饿了,人饿的时候脾气会不好。
你总是不好好吃饭,我去炖点金丝燕窝给你喝。
回避还是管用的。等我把一碗血燕羹端出来搁在茶几上,她已经平静了。我说
吃吧宝贝儿,吃了润肺养颜滋阴壮阳延年益寿。她怔忡片刻,阴冷一笑说:你要是
这么说我就不吃了,你连孩子都不让我生,吃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是活糟蹋粮食吗!
请你把所有的金丝燕窝都倒掉,不用给不生孩子的人滋阴!说完,捧起滚烫的血燕
羹摔在地上。碎花碗碎了,我的心也碎了,殷红的血丝像一缕香魂在一洼晶莹中蠕
动,我看到心上的斑斑血痕了。
她并没就此罢休,歇斯底里地把茶几掀翻,水壶裂了,沙发上的靠垫和杂志扔
了一地,她又朝电视机奔过去。我上前抱住她,她挣扎,用头撞我。我用力抱住她,
她动不了,低头在我的肩膀咬了一口,我疼得大叫。她松开口,揩了一下嘴,看到
手背上红说:血……血……一程,我把你咬出血了。她泪如雨下,扑通一下跪在我
面前,抱紧我的双腿,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我被她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说我们做爱吧,刚才我们做得好好的怎么吵
起架来了?
是的,做得好好的怎么吵起架来了?我也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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