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妻子逼我和她一道去云南旅游,说来去七天时间,她想看看我的心还在不在她
身上了。听出话里有话,不敢推托,两年多,撒谎把自己都撒累了。我知道,这回
要对小女人撒谎了。我说出差到越南,七天就回来了,让她在家好好当妈妈,回来
给她带新娃娃。小丫头答应得挺好,可我哪儿放得下心呢,心里惦记她,在老婆面
前还得装扮得忠实体贴。真担心小丫头玩腻了假娃娃,在家弄出事来。每天半夜我
都跑到屋外打电话。巫妍妍嫌我吵了她的瞌睡,说白天带几个孩子够累的。说得我
既放心又揪心。
熬够七天回来,带着虫茶去看巫妍妍。
巫妍妍是懂事了还是城府深了说不清,反正再不像从前,能从脸上看到喜怒哀
乐,现在脸上什么也看不到,无法知道心里在琢磨啥,下一个钟头乃至下一分钟给
我出什么题目。
我冲了杯虫茶给她喝,她把杯子捧在手里,嗅一下吹一口,问怎么没看到虫子。
我告诉她,虫子只在茶里起作用,不是直接拿虫子泡水喝。她说怎么知道虫子起过
作用。我告诉她:乾隆年间,起义的苗民遭到清军镇压,被逼到一个山洞,没有任
何食物可吃,饿极了就吃苦茶,而苦茶又被山洞里的虫子吃了,虫子拉出来的芝麻
粒大小的颗粒状东西,泡水喝,味道特别好,清凉可口,而且有清热解毒的保健功
效。
好恶心啊。巫妍妍仰面笑起来。天呐,她到底多久没这么笑了?我说许多人想
“恶心”一口都没福气,我们是托当地头头在一户人家求到的。虫子拉的屎还那么
俏?她又笑了一下,神经质地看着我。她多久没这样看我了?
我告诉她,现在苗族人已经懂得科学制作虫茶了。他们把三叶海棠采回家,晒
干,浇上米浆,引诱虫子来吃,然后弄出(其实是排泄,我怕她又说恶心)虫茶。
至于是什么虫子我也没搞清楚。巫妍妍又笑了,笑完不对劲地斜着眼珠说;要是蟑
螂蚊子做的茶也给我喝?你是不是想害死我!我傻眼了,费这么大劲讨好她,临了
又落得个不是人。我说真的是好不容易弄到的。我妻子舍不得喝,让我拿到单位,
每天泡……不许提那个女人!我才是你真正的妻子!她捂着耳朵尖叫,弄得我手足
无措。我说我们……她又是一声尖叫,说我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带孩子活受罪,我
倒好,带着别的女人出去逍遥,不是人了!说完,把茶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碎片折
射出无数个灯影,无数双眼睛莫测高深地窥视我。
奇异的茶香随着一声脆响,弥漫在屋子的每个角落。破碎得无法收拾的玻璃碎
片在地上做着微弱的蠕动,为我演绎心碎的过程。近在咫尺的巫妍妍离我越来越远
了。
我很无助,边收拾残局边安慰自己:她能发泄也不是坏事,憋成神经病才真的
完了。我用“死马当作活马医”安慰自己,就算她的心结冰,也有化开的时候;就
算她退化成一株植物,也有停止退化的时候;不管她糊涂多久,总有清醒的时候。
我是大人,她是小孩儿,把她当成女儿哄能怎样!
我小心翼翼给她做饭,时不时给她买香水买衣服买首饰,还给芭比娃娃换发型,
换服装,想出各种法子逗她。她的笑很吝啬,吝啬得微不足道,可微不足道的一点
笑对我来说就是黑夜里的一道星光,星的名字叫流星,划出一道亮光就完事。周二
的一个晚上,我带她去看《阿凡达》,戴上特制眼镜的时候,她又快乐得像小孩儿
了。看完她挖苦我就是阿凡达,一会儿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一会儿就穿越到她所在
的部落了。回家我把下载的喜剧片《三枪拍案惊奇》放在她的电脑桌面,让她没事
儿看看喜剧,多笑笑。她瞪我一眼,说光看喜剧片就不悲哀了?像她这样活着的人
能笑得出来吗?她整个喜怒无常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很难让她心满意足。我开始
可怜自己,不知道巫妍妍“作”到什么时候,有没有底线,假如哪一天“作”得让
我崩溃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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