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从单位溜去看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预热、暖场,在我情
急之时,她那一直往上送的腹部突然塌下来,我像收不住蹄子的野马,往前一栽。
我在心里叫声不好,抬眼一看,她已怒目圆睁。我嗫嚅着问怎么回事,她大声呵斥
:把裤子穿上滚!我怔忡着,看她在床头柜摸索,不一会儿摸出一把剪刀,回身问
我什么时候和她结婚。这是唱的哪出嘛!冷汗涔涔的我光着身子,一脸贱笑,竭力
掩饰颤抖的声音说:宝贝儿,就算说过和你结婚,也不是马上啊,起码应该慢慢商
量吧。
她眉眼一横说,放屁,老早就说了,说了十万遍了,我想结婚,想要孩子,不
能再等了,再等我要疯了。我说是的,宝贝老早就说过了,我天天忙,忙忘了,对
不起啊。你先把手里玩意儿放下,容我回去和妻子商量。她又是一声尖叫:你妻子
是哪一个?是你,是你,巫妍妍!巫妍妍才是我真正的妻子。她笑了,笑得惨不忍
睹。终于,剪刀的锋芒朝下,我稍微松了口气。她问我什么时候离婚。我让她放下
剪刀才好说话。她把剪刀递给我,说要是不结婚,让我拿剪刀把她了结了,已经活
够了,活怕了。我接过剪刀,烫着了似的搁到床头柜里。拉着她的手走到客厅,坐
在沙发上。我双腿发软,终于离剪刀远了,一场虚惊过去了。
她盯着我的嘴巴,巴望里面吐出她想听到的话。我小心翼翼地说:宝贝,我怕
是这辈子都离不了婚呐。她忽地一下起身,怒目圆瞪。我攥紧她的双手,请她耐心
听我说。她说不听了,不想听了。她步步后退,我缓缓前进,等我意识到她是有目
的地靠近窗户,已经晚了,她转过身,大步冲到窗口,一脚踏上凳子,眨眼站到了
窗台上。天呐,吓得我胯下的东西都搬了家。我求她别犯傻,凡事好商量。她说不
再商量了,只要回答结不结婚。我不回答,缓缓靠近她。她说再往前她就跳下去了。
我不能回答,也不敢上前,这种情况,我连谎也不敢撒了。都是说到没做到惹
的事。
知道无果,她扒开纱窗,纵身跳下去。我没抓住她,或者说跨上前的瞬间我挨
着她的裙边儿了,但抓了个空,随之变空的是我大脑,“嗡”的一下,双腿软了,
两眼一黑,依墙下滑。
好在住的是二楼,巫妍妍没丢命,脚踝骨摔折了。
请了个钟点工侍候她。
她好像摔醒了。十分正常地对我说:我的一条命肯定比一桩婚姻重要是不是?
我揽着她说,怎么敢真跳!她仰起小脸笑,也说不相信会真跳,那会儿肯定疯
了。我说没事就好。我着实疼她,让钟点工阿姨照顾她饮食起居,多陪她说话。听
我这么说,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拿出她爸爸的照片给我看,的确很像我。她嗲
嗲地喊我老爸,我也不客气,连声答应。这个老爸也不是好当的,我得宝贝她,我
得担待她的一切,她没文凭,没专长,无家可回,不和任何一个亲人联络,我是她
唯一的寄托。我让她给妈妈打几千块钱,顺便告诉她在外地过得不错。不用操心。
她笑我多情,她妈妈不管她的死活。我让她这么做,其实是想有一天她能回到家人
身边,而她拒绝了,在这个世界,死死攥紧我一个。
她能自己扶墙上厕所。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就是钟点工的事。怕钟点工知
道我和巫妍妍的关系,一般我来之前,巫妍妍打电话通知她不来。
尽管感情不能和两年前比,可我只要一看见她还是会有强烈的性冲动,会一次
不落地做那桩事。等不了她的脚伤好,我还是想做,她也很配合。难免会碰着她的
伤处,她疼得直叫,骂我是一头牲口。我一脸尴尬望着她。骂完她又可怜我,抚摸
我的脑袋,让我继续。我说做不了了,那东西不争气,被你吼得蔫头巴脑了。
以前是见面不容易,现在是离开不容易。离开成了一件高难度的活儿。总得把
她哄得开开心心才能离开。我的离开总会让她难受。开始的时候她会哭,后来她会
搂着我再纠缠再做爱,筋疲力尽时,我溜之大吉。现在,她更加敏感易怒,我对
“走”也更难以启齿了。有几次,我假装在外面接电话,溜掉以后补个电话。这丫
头很快有了对策,软磨硬拽不让走,弄得我无可奈何。
我在“百家讲坛”听到一段非常哲学的话,心头一喜,心想这是治疗巫妍妍不
肯放行最后的良药了。那天,她照样藤缠树般地不放开走,我用哲学家的口吻开导
她:宝贝别羡慕我回家,也不用沮丧自己没有家,其实,我回的家本不是我的家,
你没家也并不是真的没家。
她把我推开一些,盯着我的脸,摸摸我的额头。我说我很正常。我继续说:我
们人类全都是失去家园的孩子。我们的始祖本来生活在伊甸园,因为偷吃禁果才被
罚到人间。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该怀揣永恒的乡愁,去寻找丢失的家园。听懂了吗?
我和我们的家都在伊甸园,我们是发配下来的,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为减轻失去
家园的痛苦,我才和你在一起,制造伊甸园的幸福。
她怔忡着看我,突然发觉我很了不起,满眼都是崇拜。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走得利索。
心安理得出门,暗自祈求:就这样,一天天稳住她往前过,过一天算一天,现
在就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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