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概是一星期后,她打开一盒金丝燕窝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她说的什么意
思。这是头一次和她假扮父女外出发的,已经放在储藏室两年多了。不知她怎么刨
了出来。乍一看那东西,我有久违的喜悦,因为这东西见证我和她如胶似漆的日子。
希望金丝燕窝唤起她的甜蜜记忆。
巫妍妍冷峻地问我:血燕是吗?用血腥威胁我是吗?
血燕只是一种叫法,从来闻不到血腥。我说。
不,一直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她说。
巫妍妍顺手从抽屉拿出一支人参。手下人送的,疼她,就没往家拿。你用它挖
苦我!我惊愕地看着她,问她说的什么意思。她突然躺在沙发上,人参贴着她的面
颊,让我比较一下,酷似人形的高丽参是不是和她很相像。我说高丽参是高丽参,
你是你,完全是两码事。巫妍妍说:今天我算看明白了,人参很像抽干水分的木乃
伊。而我也瘦得跟它差不多了。经她这么一说,再细瞧,还真像。一侧脸,看到酒
柜的镜子映照出巫妍妍蜡黄的小脸,枯瘦的身材,感觉她马上又要发作,我紧张起
来。她说:你就是拿它挖苦我。我说我干吗要挖苦你呢?她说:看看这个东西,自
个都骨瘦如柴的,哪儿来的营养补给我?想骂我就直截了当,干吗拐这么大的弯!
我哑口无言,憋屈极了。
我很受伤,不想再跟她吵,只想一个人到街上走走。她说随便,反正又没拿绳
子拴着我。
街市很闹腾,可我好像失聪了,能看见车水马龙,听不见人声鼎沸,感到从没
有过的安静。走了好一会儿,人群也没把我收揽进去,我孤独地走着,走着,渐渐
地,心下沉了,或者说善良裹挟着仁慈下沉,蜷缩在角落的阴险凶狠在袅袅上升。
渐渐地,一个人形变幻的恶魔已聚象,我屏气凝神,和恶魔决一死战的想法成型。
我想,不必怕那个恶魔了,迎战它也许比坐以待毙更好。
既然已经互为恶梦,那就尽早结束吧。
我突然不怕面对巫妍妍了,甚至盼望快些回去面对她。我渴望了结,一种宿债,
一段孽缘,是了结的时候了。
我转回去,打开房门。如我所想,金丝燕窝和高丽参摔在地上,巫妍妍脸色发
青,披头散发,双目圆睁,有些恶魔的意思了。
也许,返回的时候,潜意识还想与她再次缓和,希望相安无事好好过。可她张
嘴就说了错话。她骂我活够了。我火了,我的火可不是一天两天蓄成的,那是不发
便罢,一发就不可收的。我冷笑一声,说我俩都活够了。她已经习惯我对她逆来顺
受,听我这么说,她感到别扭,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不会知道一座万年火山要爆发。
其实,这时候她要是变乖也许来得及,是给我给她自己机会,但是没有。她一意孤
行。她的脸庞有些扭曲,一句恶毒的话从她洁白细致的牙齿缝吐出来:我要把你搞
出来的事告诉你单位领导,你老婆,你女儿,还有你全家!
想象我的脸一定是由红变紫,由紫变白变青,最后凝成铁灰。我,不再怯懦,
一步步逼近她。我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的什么。她到底害怕了,步步后退,摇着
脑袋说:我说错了,再不说了,我错了,一程,我错了,再不会了!我说:是的,
再不会了,肯定不会了。我管不了自己了,不依不饶,眼睛喷火,骤起的杀心再也
压抑不了了。巫妍妍嘤嘤哭着求我。她总算明白错了,但明白得有些晚了。
后退的巫妍妍被茶几绊了一下,仰面倒在沙发上,紧张加恐惧,加上本身就弱,
休克过去。我说活够了你个小东西,你要告诉我老婆?还要告诉单位领导?敢跟我
叫板?我掏出她的手机,查看通讯录,果然,她早把我领导的电话和我妻子的电话
存在里面了。我太相信她,也太低估她,一直不对她设防,因为她不像其他女人,
只对各种信用卡密码感兴趣。
长期以来,我像供祖宗供亲妈一样供着她,而她呢,得寸进尺,拼命想要我给
不了的。好在她今天只是说出来,还没实施,没给我造成实质性的损失,否则,她
会置我于死地的。弄到现在,我和她只能是她死我活。
巫妍妍一休克,全世界都安静了。我突然明白,安静是我的梦想,我过怕了她
聒噪的生活!生怕她突然醒来,继续用聒噪折磨我。我得让她还给我失去的安宁。
没多想,转身到洗脸间拽下一条毛巾,一条湿毛巾,冲着仰面躺着的巫妍妍,
扑上去,用手里的东西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不到十秒钟,巫妍妍猛地抽搐一下,
双手撒开,像八角金盘的叶子,然后,整个身体绷紧,僵住。
完成了一桩大事,我轻松地呼了一口气,吐了一口气。很舒服。
活蹦乱跳的小刁蛮终于安静了。这时候我对自己很不理解,为什么我一点也不
恐慌,杀人后的恐慌。我是怎么了?
巫妍妍活着我害怕,怕极了,现在,我不怕了,开口说话的人不在了,这里又
没人知道,不会有人找我要巫妍妍,我没有理由恐慌,能用足够的时间冷静处理她
的后事。我准备天黑以后,把她塞进汽车后备箱,驮到我家车库。我妻子不碰车,
连车库钥匙也摸不到,那里百分之百安全。我会按时上班,但会借故出去,实地察
看抛尸地点。我大致确定把她抛到海北海域,离海中市远一点才好,就算尸体飘浮
起来,顶多是在二十五公里海区游荡,不会游到我所在的区。唉,最好大海把她吸
收算了,我再不想见她了,就算来世也不要见她了,我被她整苦了。
现在还早,我说的还早是指离天黑还早,我不能这么盯着她,弄得像没事人似
的。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谎说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阖上电话我想,以后这样
的谎话就省得说啦。没事可干,我握着巫妍妍冰凉的手发呆。轻轻抚摸她,浑身上
下都很僵硬,只有她胸脯的两个东西不近情理地柔软着。想着和我刚见面的样子,
再想想后来的样子,我很感慨。人真的是善变的动物。这当口,手机铃响,我吓得
一哆嗦。是手下小余,问省政府新近下发的劳资文件搁在哪儿。我告诉他搁在哪儿,
他说谢谢。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思绪被隔断,续不起来了,只能面对这个不再开口
的女孩儿挨时间。这种干挨显得没味,像有利器剐心。渐渐地,心就被剐痛了,还
是做点什么吧。做什么呢?不为我自己,为我的可爱可怜又可恶的巫妍妍。
带着久违的轻松,我拿毛毯把她盖好,怎么看她都像在睡觉,也没像有些小说
描写的那样,因为死了人屋子里弥漫着死亡气息。女孩鲜活的气息一直在屋子弥漫
着,甚至与我有着微妙的互动。
打扮打扮她。我对自己说。打开她的衣柜,那里面的好衣服很多,半数以上都
是名牌,春夏秋冬都有。这些衣服是零乱的,可见她对好衣服没概念。我给妻子、
女儿买的好衣服,她们都会非常爱惜,熨得很平展挂在衣柜。
挑了件褐色真丝衫,是我非常喜欢的,我不打算给她配裙子,担心海风掀起她
的裙袂,不雅。我选了一条同质地的黑色宽腿裤,右腿整个裤面绣了一个少数民族
女孩的头像,既时尚又民族,非常漂亮。脖子上挂条项链,再系一根腰带完美了。
项链不知道放在哪儿,皮带应该在衣柜下面的抽屉。果然,打开抽屉,一卷卷腰带
很乖地盘在里面,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条蜷缩的蛇。看到从西班牙买的印花镀金皮
革腰带装在包装盒里,再次看出这丫头是个重感情轻物质的主儿,我眼里的稀罕贵
重物品到她这儿,只有睡觉的份儿。她能把这么昂贵的腰带和地摊淘来的腰带搁一
块儿,说明她是不会在金钱物质上深陷的。
把她竖起来靠在沙发上,怎么看她都像玩累了靠着沙发打盹儿。有那么一瞬间
我希望她醒来,但仅仅是瞬间的假设,我便使劲摇脑袋,千万别,你还是永远长眠
吧,我负责让你走得干净。巫妍妍面无血色,我有点心酸,应该给她化个妆。打开
化妆台上的一个精致盒子,发现里面不是化妆品,而是各种各样的首饰,我挑了一
根珍珠项链给她戴上,野丫头身上顿时透出贵族气息。梳妆台下面有个隐蔽的小柜,
打开一看有我送给她的几只化妆盒。我取出一盒,发现她脸颊有浮尘,眼角有泪痕,
我想给她洗洗脸。女孩儿是不必化妆的,只要用清水把脸洗净,本色的美丽和稚嫩
就出来了。望着我的漂亮女孩儿,我心痛了,不全因为她是我睡过两年多的女人,
而是她太像我女儿赵安琪,物伤其类大概就这滋味儿。我一个劲儿地把她和女儿作
置换,置换的结果提醒我,我是一个罪人了。当然,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罪
人,我不能成为罪人,我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我是单位劳资处处长,我是一个女
人的妻子,一个女孩儿的爸爸,一对老夫妻的儿子……固有的角色不继续还不行。
我和巫妍妍只要一个为共同的错误买单就够了,那就让巫妍妍买单吧,我比她重要。
我得把自个儿留住。真的,巫妍妍你不要想不开,反正你没有家,或者说你有家,
而你的家人不需要你,我和你不同,我的大家小家连同单位都离不了我。跟我比起
来,你什么也没有,你出局的成本是最低的。这样算账,划得来。
我不相信自己会哭,眼泪滴在巫妍妍稚气新鲜的脸蛋上,好像眼泪是从她的眼
里流出来的。挂着泪珠儿的她活着似的。我想请她原谅,请她不要怪我恨我报复我,
实在没有办法,请看在我们共有的好日子的份上,宽恕我!毕竟她也知道,我对她
比对自己的女儿好。巫妍妍,凭着你的善良,相信你能宽恕我。你先走了,不要觉
得冤,每个人都有这一天,假如有来世,碰上我一定不要装做不认识。你确实把我
弄得头痛了,不这样,我俩都没有好结果。
涂上口红我就不便亲她了,今生今世都不可能碰她的嘴唇了。我只能捏弄她完
全冷却的躯体。忍不住又触了触那两团美国进口的永恒的柔软,耳朵灌满她的声音
:“只要你敢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不许你提西班牙女郎。我也会变丰满
的!”
鼻涕眼泪搅和在一块,我骂自己不像人。
凭良心说,弄成这种结局不是一个人的错。
人,尤其是巫妍妍这样的人,千万不能贪心,切不可要了里子还要面子。
我准备把她抛到长江口。因为她喜欢那儿,在那儿拍过好多炫胸照。
网上有关资料载,尸体在海里活动区域是二十五海里,而海北与海中两个海域
之间隔着一百多公里,无论它怎么漂,都漂不回海中市,更漂不到我所在的区。就
算侥幸被打捞,顶多是个无名尸,等警察们忙够了,尸体也腐烂了。等哪一天巫妍
妍的妈妈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女儿已经被海洋吸收。唯一可能找她的是薛铁龙,
可他也和巫妍妍闹翻了,就算某一天突然联系她,顶多只怀疑她换手机号码没通知
他。巫妍妍和我是单线联系,这是我的幸运所在。许多人杀了人会恐慌,因为他们
有恐慌的理由,那么多的线头摆在那儿,扯着哪根都不得了。我真的万分幸运,能
四平八稳地实施抛尸计划。是的,只要把小丫头顺利抛掉,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
到原来的生活了。
夜深了,我抱起小丫头说: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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