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抛尸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按时刷卡上班，按时下班，也没有突然插出个什么应
酬。我理解这是天助我。我给妻子打电话说临时来了领导。她说忙你的，别喝醉，
醉了打的回来。我也恨这个女人，你就那么相信你的男人？你就一点也不怀疑他被
别的女人骗，忽然有一天被她逼上绝路？想了一会儿我又恨上自己了，你赵一程是
谁呀，谁能骗你呀，谁有本事把你逼上绝路啊！骂完自己我又开始欣赏自己了，只
有我能瞒天过海，遮蔽上天的一双眼睛，把这档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今晚一过，
我就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续上从前日子了。我准备好好梳理自己的生活，总结经验，
接受教训，安安稳稳过好后半生。想到这儿的时候，心头掠过莫名的惊悸，这种时
候，最怕的是负面情绪干扰，我赶紧给自己壮胆：还是那句话，天衣无缝，除非天
灭我。天怎么会灭我呢？

    海的微腥和巫妍妍的气息搅和在一起，总感觉巫妍妍还活着，后悔不该给她化
妆、洒香水。这些气味误导她还活着。用尽全身力气踏上礁石，拼出全身力气，肩
膀一耸，僵硬的巫妍妍从我肩膀滑落，掉入大海，把海面砸出一圈浪花，激起一个
硕大的句号。句号宣布我的恶梦结束。当然，如果她能开口，肯定说我是她的恶梦，
好在她永远闭嘴了。

    心里急着离开，身体却不配合，我胸闷气短，跪在沙滩上，干呕。

    天边有一弯昏暗的下弦月，像一只半眯的眼睛，像在讥笑我。这儿不是久留之
地，命令自己赶紧跑。

    起身的瞬间，肩膀被什么冰了一下，像一只冰凉的小手。接近虚脱的我竖起一
身鸡皮疙瘩。对我来说，这个习惯性动作太熟了，巫妍妍一直这样。每次离开，她
都用又暖又软的小手黏我的肩头，只需轻轻一点就把我黏住了，好像她的手涂了胶，
而我是她粘牢的知了。我会停止换鞋，回转身，把斜挂的公文包挪到屁股后面，箍
紧她，耳鬓厮磨，缠绵一阵，听她嗲声挽留，我叮嘱她要想我，藏匿好下面的小BB，
门窗关好，小心水电液化气，等着我。

    因为夜黑，我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不敢相信我成了杀人犯。就我？赵一程？敢杀人？是的，我杀了人。跟其他雇
凶杀人者比，我做得干净，干净得令自己惊奇。我敢说，这是一起永远破不了杀人
案。当然，我说过，除非天灭我。

    毕竟心虚，毕竟多日煎熬才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我近乎虚脱，担心海风把我刮
跑，我命令自己快跑，上公路，我加快速度逃离现场，小跑、快跑、疯跑，踩着一
只海螺，摔了一跟头，双手嵌入沙子。赶紧爬起来，还是没命地跑。好，看到我的
爱车了，我的哑巴伙伴泊在原地默默盯着我，心安了，踏实了，恶梦真的结束了。

    车在高速飞驰，脑海全是巫妍妍的模样。我知道，接下来要越过巫妍妍在我心
里设置的魔障。

    我的心理素质马马虎虎，因为我知道，给自己壮胆说，不要自己吓自己，巫妍
妍已经彻底蒸发，当然，蒸发一说也不完全准确，葬身大海的巫妍妍永远都不会蒸
发，只要大海不干涸，她就永远不会蒸发。

    我努力撵走巫妍妍的音容笑貌。努力白费，尽是海洋生物一口一口地啃噬她的
画面，我很不舒服，劝自己，反正她已经没了知觉，咬一口和咬一百口都一样。不
知疼痛是最高境界，喂鲨鱼和火化比不出哪个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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