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天后的晚上,一进门,妻子指着电视说我们海中市海滩出现一具女尸。上午
她和几个同事去现场看过。我怔了一下,心想这事儿与我毫无关系,那桩事我做得
天衣无缝。我嘴上说那么晦气的东西看它做啥,心里嘀咕“海中110 在行动”隔三
差五总有稀奇古怪的案子播出。
换鞋子的时候,我抬头看电视,看到许多人围在海滩,警方在给无名尸拍照。
播报者说:初步定为自杀。因为无名女尸无任何伤痕,无任何捆绑和挣扎留下的迹
象。
妻子问我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去给女儿砸核桃。我嗯了一
声,每晚给女儿砸核桃是我最乐意做的。洗手的时候听见妻子自言自语:可惜了,
好端端的女孩子,有勇气自杀咋没勇气好好活着呐。我附和:女孩子嘛,谁知道哪
桩事想不开了。
妻子说咱们女儿进入青春期以后情绪也比以前反常,以后也得多关心关心她。
我说知道了。侥幸感再次从心头浮起。多亏做得干净,不然,女儿就成没爸的
孩子。好险!
妻子在冲澡,兴奋地哼着歌儿,不一会儿,探出脑袋问,女尸怎么会冲到我们
区的海滩上。我一惊,不高兴地说:那么晦气的事干吗老说啊。妻子说不是她想说,
白天她和几个女同事也去看了,可怜呐,女子顶多二十岁。我说有什么奇怪的呢,
这个年龄档的女孩儿失恋想不通就会自杀。妻子说,是哪个黑良心的男人伤了她的
心。我觉得想笑,情感上的事总是骂男人。我说男人能伤害女人,女人也能伤害男
人。妻子用毛巾包着头出来,问我今天怎么了。
意识到失态,我闭嘴。妻子让我也冲一冲,想早点歇着。
吹风机噪音大,妻子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前半夜睡得很安然,是一声巨响把我弄醒了。随后,我怀疑起那声巨响的真实
性,因为妻子还香甜地睡着。再无睡意,莫名烦躁。我对自己说:那活儿做得天衣
无缝,除非——天灭我。
第二天晚上。我比头天回家晚一些,不想让妻子说什么。“海中110 在行动”
已经播放完毕。进门妻子就眉飞色舞地告诉我,女尸有眉目了如何如何。我仍不在
意,是的,几天前我处理过一具女尸,可我把它处理在另一个省的海域,它自由飘
荡的区间是二十几公里,插翅也到不了海中市海滩。妻子在兴头上,告诉我法医鉴
定,发现女尸的乳房是整过的,有两个进口硅胶。我心里“咯噔”一下,女尸——
年轻的女尸——整过形的乳房,和我扔掉的那个人又多一点相似的地方。我疑神疑
鬼地怔着,随即安慰自己不会这么绝,不会的。苍天会插手?扯谈哩!
第三天晚上,我确定:这是天灭我,瞒天过海是极少数,而我遭遇了天眼,天
控天报。
进屋,我倒了一杯凉开水小口抿。妻子说,最近你这么早回家我倒是不习惯了。
我冷笑一下,说你这是吃了焦皮儿说脆话,得了便宜还卖乖。妻子不解地望着我。
我说以后我天天早回。前些时候杂事多,对不起你和女儿。妻子白我一眼,说
一家人客气啥。
妻子把笔记本电脑捧到我跟前,带些讨好地让我看网上新发的帖子,什么《无
名女子遭暗害,莫名其妙死翘翘》;什么《小三闹转正,小官灭口保乌纱》……嘴
上说热闹的,心里着实烦透了。
妻子在一边乐,我有些心神不宁,这种感觉真不好。的确有点邪,无名尸是从
海北漂流到海中的,在我所在的区搁浅了。我问妻子女尸怎样了。她说许多有经验
的办案人员都认为这是一桩跳海自杀案件,只有刑侦老法医独具慧眼,推断其中有
隐情。他在第二次尸检中发现女孩做过隆胸手术,在硅胶袋上发现了原生产厂家,
并在隆胸植被上发现编号,警方在网上查到该项产品,并在海中市能够实施这类手
术的医院进行排查。也就是说,杀害女孩儿的凶手近期可望缉拿归案。
上苍在用怪异目光盯着我。
我得尽快投案自首,不能等到他们查到女孩儿与我赵一程有关。虽然当时签的
是赵程,但医护人员能描述我的外貌。医院多处都有探头监控。
我在心里说:巫妍妍,我无情地把你抛那么远,你倒多情地跑回来,何苦呢?
妻子还在津津乐道:美国进口的乳房整形材料可贵了,我们单位何燕子做过,
个把月没上班,上了半年班,还一个劲拿手挡着胸脯,怕人碰着。好了,一程,给
女儿砸核桃去。别多砸,一天只给她送三枚。哦,医院对这种昂贵的整形材料会逐
个登记,并按型号登记。凶手跑不了。一程,你说说,哪个挨千刀的做这种缺德事?
没了希望,也就没了恐惧。这句名言诠释了我的真实心境。我没留单位,可是
名字是真的。看我笨成啥样!我不对劲地笑笑,对妻子说,查到凶手你会害怕的。
从明天起,别看了!
为什么不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档节目。哎我说,等于已经揭案,你想啊,查
出医院,这种美国进口材料都是逐一登记的,还有,整形者手术前,家属必须签字,
无名尸马上就有名有姓了。
我冷冷地盯着妻子问:缉拿凶手,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啊?
妻子白我一眼说:当然啰,现在的小官僚真不得了,要杀一儆百。
要是杀的是你老公呢?
妻子捂着嘴笑,笑了一阵子,说:你脑瓜进水了吧!我老公老实,给他个胆儿
也不会犯这种事的。真要犯了这种事啊,我也跟一块出名了!
我让妻子把电视关了,吵。她看看我,把电视关了,取出洗衣机里的衣服准备
晾。我接过妻子手里的衣服,往阳台走。妻子不解地看着我,淡然地说:你让我觉
得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我没吱声,默默地拖了地板,又把她和女儿的皮鞋一双双
擦油,然后洗手,到厨房砸核桃,把核桃壳扔进垃圾桶,把核桃仁装进女儿的饭盒。
女儿住校,周末晚上回来。明天我送妻子到单位,再到学校看看她。想起女儿,两
个长相酷似的女孩儿叠映在一起。我打了个冷噤。
我最后骗妻子说:单位又要派我去西班牙考察了,时间不短,两年或者更长,
家、女儿、我的父母全都拜托你了。
她不解地看着我说:怎么又去西班牙,西班牙是不是长牙了,咬住我家赵一程
了?
让她别插嘴听我说。不要想我,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上天入地横竖能过。我牵挂
的是家人。妻子想问什么,我做手势制止,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我说她这辈子嫁给
我划不来,方方面面都划不来,有来世的话我会报答的。妻子说我天上一句地下一
句越来越听不懂了,到底哪根筋不对了。我没回答,平静地拉着她的手进卧室,按
着她的肩膀坐在床沿。我说我想做爱,妻子惊讶地看着我,似笑似嗔。我把她推倒
在床中间,她倒顺从,只是身体僵硬,说得难听点,跟巫妍妍死后的身体差不多。
我要弥补往日对妻子的敷衍,努力复制一个新婚之夜。没想到,很圆满。妻子香汗
涔涔地喘息,说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许多女人比她年轻就被老公冷落,而她一
直被爱。我说是的,你不是我手里的宝,却是我心里的宝,可我没花时间宝贝你。
妻子流起泪来。我心酸却流不出眼泪,我想我是不配流泪的。妻子伤心一阵,欠起
身拍我的肩膀,像哄小孩儿,宽慰我,又不是没出过国,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我苦笑一下,心想不是生离死别又是什么呢?除此以外,妻子女儿,父母姊妹
都要因我蒙羞了。为了一个女人,我搭上了全部。
剩下的话,第二天早上在车上捡重点对她说。我的一点私房钱放在书架第二格
夹层。家庭账目和理财凭据都在保险柜,密码没改过。老娘风湿病严重,带她去看
中医。至于夫妻间的恩也好怨也罢,下辈子慢慢清算。
妻子依稀明白了什么,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一个劲儿地甩脑袋,让我不要吓她。
我说没啥好怕的,该说的都说了。为了女儿,好好活。
妻子下车,我没马上打方向盘离开,她也不像往常,扭着发福的腰身往里跑。
她惶惑地站在大楼台阶,望着我,不肯进去。这个笨女人一定猜到出了大事,她只
是不愿接受。似乎只要不接受,天大的事都是别人家的,与我们家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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