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寻木家遇到一桩大事,寻木的女人连同一个十岁的儿子被车撞死了。撞死他们
母子的是一辆黑色奥迪,开奥迪的是镇里一个领导,当时还喝了酒。领导知道撞人
了,想踩油门逃逸,可一时紧张,把车开进了水沟里,车门被卡住,人都出不来。
开奥迪的领导于是被抓到村里,关在寻木的家里。村里有贤人,说这次怎样也
要赔个一百万,两条人命,再说那是一辆奥迪,不是拖拉机。关键还酒驾,要坐牢
的。关键人家还是领导,不能坐牢……不给一百万,不放人!寻木躺在床上,打着
点滴,他心疼,心疼女人是一,更多是心疼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好,一出生就瞪着
大眼睛,不怕人,连牛和狗都不怕,寻木找过瞎子算小儿子的命,瞎子半天才说:
这命啊,富贵,怕是我都算不了。寻木便吹,说我那小儿子的命瞎子都算不了。如
今说没就没了。太突然。那天寻木还眼看着他们母子前后出门呢,然后就没回来了,
一直到有人跑来门楼大喊:“寻木,出大事了——”
村里的贤人都来到了寻木家,村里的贤人平时都挺高傲,寻木很少与他们打交
道,似乎也没啥交道可打。不是一路子的人。他们命好,不干活,爱打麻将,说大
声话,说是贤人,其实也是闲人。寻木与他们合不来。寻木甚至背后说过他们不少
坏话。可如今,他们都到了寻木家里,七嘴八舌,出着主意,帮忙处理事情。他们
有的还是第一次踏进这家门吧。寻木有些感动,毕竟是一村人,遇事才知道是自己
人。寻木听他们讨论着,每个人都满头大汗。寻木自己却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似乎遇到的是别人家的事,与他无关。可他一听说可以赔一百万,便立马坐了起来,
看着一屋子的人。他心想,一百万,这屋里,该怎么放?
寻木穷了一辈子,果然在这年夏天,时来运转——怎么说呢?按理不能这么说。
村里有人却偷偷在说,其中便是那些曾经帮过忙的贤人。贤人们最终都有些怨言,
毕竟出谋划策帮了不少,辛苦费没得到不说,连酒都没喝到一口。这理又是偏了说,
如是没有他们,凭着寻木的本事,能要到一百万吗?就算人家愿意给,他也不一定
要得出口。确实,寻木要不出口,这么大一笔钱。寻木还担心钱没地方放呢,最终
拿到手的却是一张银行卡,寻木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那东西值一百万。贤人说,钱
在里面,银行卡是你家建斌的,放心。建斌是寻木的大儿子,之前在深圳打工。寻
木回头看建斌一眼,建斌点了点头。寻木这才放心。越到后来,寻木越怀疑的,他
不是那么相信村里那些贤人了,怕他们使坏心眼,把一百万给骗了去。钱既然到手
了,寻木大气一呼,安心睡觉,竟感到心情宁静、生活幸福,完全忘了死去的女人
和小儿子。
寻木成了富人,他家也成了富人家。如果说寻木的富是用人命换的,也对,确
实是,但也有人家被车撞死找不着人赔钱,即使抓着了人一看也是一辆三轮车顶多
也是面包车。一打听家里还老少一群日子都难过还指望能赔多少……寻木不一样,
寻木运气好啊——后来竟然有人这么说他了,带着嫉妒似的。寻木遇到的是一辆奥
迪、一个领导,可以说,寻木是一头撞到了钱上面去了。当然,话说到最后,都偏
了,都带着气。村里人怎么就气起了寻木来呢?主要还是个态度问题。自从寻木富
了之后,他便有了富样,以前他不和村里的贤人来往,多半还是因为自卑,如今他
还不和贤人来往,却是不屑了;以前他不和贤人来往,但和普通人家关系还好,相
互借头牛借把锄什么的,从不二言,如今他不再和普通人家来往了。那寻木和哪些
人来往呢?他就是不和人家来往,他独立了,在村里。村里人的说法:寻木怕的便
是别人家找他借钱。寻木的小气在穷的时候没表现出来,在富的时候倒表现得淋漓
尽致,让人厌恨。或者说,寻木在穷的时候还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富了反而一个
都没有了。寻木偶尔到巷口走走,背着手,看架势像个村长,遇到有人说话,他在
一边听,轻易不插嘴,要插嘴的时候则故意把声音提高,“按我看,这事……”听
起来,他把自己当贤人了,喜欢给人出谋划策,好为人师。但人们不买寻木的账,
人们一听他说话,就散了,也不言语,就把他当空气。寻木也无趣,渐渐地,他不
再出去,整天待家里,要买烟啥的,就叫建斌出去——建斌不再去深圳打工,确实
也不需要打工了。寻木要建斌寻思点生意做,这事父子俩一直在努力,可还没有结
果。于是建斌在村人看来,也是无所事事的人。
寻木没事待家里,总得找点事做,于是,他爱上了数钱。把一沓一万的钱数过
来数过去,先是数了九十九张,再数是一百零一张,最后才数回到了一百张。寻木
这么做似乎找到了乐趣,他喜欢听钞票在手里唰唰的声响,也喜欢闻钞票炒豆一样
的味道。数着数着,他会突然问建斌:“我们还剩多少钱?”建斌说:“还有九十
五万。”寻木于是惊讶:“花了五万啦,都花到哪去了?没看见东西啊,你不会到
处给我乱花钱吧。”建斌委屈说:“爸,我的钱都是你十块十块给的,能花多少?
五万块是弄妈妈和弟弟的葬礼,还有修坟,花的。”说到这,寻木伤感,说:“钱
都是你妈和你弟的命换来的,不能乱花。”建斌说:“知道啦。”语气中带着不服。
再说,那钱放着不花,干什么用呢?
“起个楼房吧。”建斌有一次说,“花个三十万,还有六十五万。”
“让我想想,这是大事。”寻木说,“可不能乱花你妈和你弟的钱。”
建楼房的事,寻木想了很久,这事他真得好好想想,那么大的一笔钱,超出他
能做决定的范围,就像一个人以前只能在一百元的范围里想事情突然让他想三十万
块的事情,便慌乱不已,不知从何想起。但寻木也在赌气,他气村里人不该那么对
他,不该在他说话的时候全部散去……
当寻木对儿子建斌说“起吧”,建斌还摸不清父亲是什么意思。“起什么?”
建斌问。“起楼房。”寻木说,“总得留点可以看见的东西,别到时钱花完了,他
们母子回家看不见东西,怪罪我们。”父亲说得憷人。建斌说:“爸,那你先把卡
给我吧。”银行卡寻木就压在枕头底下,他得保管好。当他把卡给建斌时,他心里
还是有一些不放心的,仿佛,他连儿子都不信任了,都变得有些陌生。
在父子的张罗下,起楼房的架势很快就拉开来了。这是寻木家一件大事,也是
村里的大事。说什么话的人都有,有人嘲讽,也有人称赞的。当然,说到底,起房
子,花再多的钱,似乎都对得住那死去的人。所以说闲话的人并不多,说也是那些
没事找话说的闲人。起楼房的事,自然不是寻木父子就可以搞定的,得请人,请建
筑队,还得请零工,和沙土,打下手的。建筑队倒好请,承包制,价格相差不多,
建筑队也不知道寻木起楼房的钱哪来的,没讹人的意思。请零工时,就遇到了困难,
按以前的价,一个零工一天八十,寻木是打听好的,可建斌上门一请,人家却开价
一百,少一块不动身,说现在物件上涨,工钱也涨了。人家似乎还想说人命钱不也
涨了吗,照以前,哪有一条人命赔五十万的?建斌知道人家是横了心了。但没办法,
零工还得在村上请。一百就一百,请了。请了也就请了,可人家干起活来却比一天
八十的还要磨蹭。一座楼房起起来,三层,内外装修,有天井有门楼,还有天台,
算是村里最豪华的建筑,本来预算是三十万块,结果却花出了三十五万。寻木也没
办法,没少骂建斌,但既然已经铺出去的事就收不回来了,只好任着建斌一次次从
卡里取钱。本来计算起两层的,但那时建斌和村里几个贤人打麻将,贤人就给建斌
出主意,贤人们说:“要是你爸,我还真不想说这话。”看来贤人们对寻木意见不
小,意见不小还为人家着想,看的全都是建斌的面子。建斌便感激不尽,问:“什
么?说。”贤人们便说,起两层,不如起三层,材料差不多,多花不了几个钱,再
说现在也不差那几个钱,不趁机弄,等何时,还有,以后这物价,只涨不降,就是
等上一年,也不是今年这个价了……贤人们句句在理。建斌连连点头。恰好手头又
是一个自摸。贤人们说:“哎,咱弄一辈子,也不及建斌走运啊。一个字:命。”
话听着有意味,却是实话,建斌不恼,他不像父亲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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