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建斌都差不多一年没出外打工了,已经习惯村里的生活。说是踅摸着做个生意,
一边也可以照顾父亲,但生意一直没做成,麻将倒是练得不错。寻木担心,他之前
并不知道儿子跑去和村里的贤人们打麻将,以为建斌整天不回家真的是去踅摸生意
路子。寻木很少出去,自然也没人上门和他说话,说建斌的事。寻木是怎么知道建
斌打麻将的呢?刚开始是猜的,有点瞎蒙,他怕儿子不出门在村里成了败家子。谁
知一蒙,把建斌蒙住了,建斌说:打得不多,就几次。寻木怒目圆睁,喊:说实话。
建斌又说:不打了,不打了,行了吧。已经是二十多岁的男人了,那样子认错,寻
木也不好再发脾气,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抡起木棒就往腰上砸了。
寻木说:“你出去外面找生意做吧。”
于是建斌又去了深圳,拿着父亲给的五万块钱。建斌心里没底,做什么生意呢?
五万块钱在父亲那里是笔大数,到了深圳,啥都不算。没几个月,那钱在建斌的袋
里就没剩下多少了。建斌打电话回家,撒谎,对父亲说,生意找到了,但钱不够,
还需要五万。寻木在电话里沉默了一大会儿,说:“那你回来拿吧。”建斌不想回
家,他怕一回去,眉目间就让父亲看出了端倪,他是一个藏不住的人,尤其是在父
亲面前。建斌说:“忙啊,这样吧,我在深圳取就行了。”
寻木疑惑:“银行卡在我这里呢,床头压着呢,你怎么拿?”
建斌说:“我有办法。”
等建斌挂了电话,寻木越想越不对劲,怎么可能,卡在我这里,他可以千里之
外取到钱。他突然一惊,站了起来,坏了,卡里不知道还剩下多少钱?他又给建斌
电话,说了警告的话,为的是先告诉儿子别玩阴的为父知道你玩的那一套。建斌感
叹父亲精明之余,信誓旦旦,怎么会呢?我们是一家人啊。是哦,是一家人,没必
要这么想的。寻木事后责怪起了自己。但他往后,每每翻出枕头下的银行卡来看,
心里总是无端生起一股焦虑,仿佛看见,什么东西总在消失,像烟雾一样,一点点
散尽。他想,要是能拿着卡去银行查一下就好了,但他自己不懂,又不想叫人帮忙,
再说人家也不一定肯帮忙。他有时也壮足胆,认为自己行,决定搭个摩托车到镇里
去,找银行的人查。银行的人不会骗他吧。但也难说,这年头,谁都不能相信了,
在钱面前,谁都不可能是好人;或者说,谁都可以变坏人。那么多钱,在卡里,又
是一个愣头愣脑的农民拿着,谁看了都会起歹心啊。听说,最近镇上乱得很,光天
化日,还抢了金铺呢。
三层楼房,就住着寻木一个人,太空荡了。寻木有时半夜醒来,会精神恍惚,
以为一家人还在,一个家庭还很完整。寻木喊小儿子的名字,叫他拿杯水来。房间
里的回音,更显空荡荡。以前住的是红瓦房,似乎不存在这样的情况。他便醒了,
意识到是做了梦一般。他便躺在床头想啊,要是一家子还在,该多好,女人肯定很
开心,她在的时候就一直唠叨着要翻修一下瓦屋的,如今瓦屋不在了,不用翻修了,
直接就住进了楼房,还三层,内外都贴了瓷砖,装修高档,家具也是全新的一整套,
整个看起来,油光可鉴;小儿子更是高兴吧,以前写作业是摆个桶,倒扣,再拉一
个小凳子,坐着写,桶站不稳,一摇一摆,如今不用了,如今有桌子,四个脚,稳
稳当当的桌子……他想了很多,想得自己都笑起来了。他也是有梦想的人啊,哪个
男人不想给女人和孩子提供一个舒适的住所呢?可当他一想到,要是女人和小儿子
还活着,便没有这楼房的存在,便只能住在那破败的瓦屋里。——这是绝对的,改
变不了。一想到这,寻木就很悲伤,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是不是还可以创造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今年也才四十五岁。
寻木这么想,但随即就否定了,不敢再想。
偏偏又有人给他提了这事,事后寻木一想,一切就似乎是注定的。一个妇人,
三十来岁,刚离婚,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儿子,来到了湖村。具体是来谁家的,后来
人们一直说不清楚,甚至有人说不是来谁家的,村里根本没她的亲戚,她本就是冲
着寻木来的,估计也是听说了寻木死了老婆儿子还赔了一大笔钱。当然,后来人这
么说,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使整个事情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有因有果的故事。村里人
其实挺无聊,需要一些故事来增添滋味。总之那天,有人来敲了寻木的门。寻木出
来一看,是七嫂。七嫂之前和寻木家有走动,后来走动得少,但也没闹僵。七嫂有
事,趴在寻木的耳边,小声说:“要老婆不?”
后来,寻木糊里糊涂就跟着七嫂到了巷口,看见了那母子。寻木一下就看出了
好感,那妇人黑,但高大,有两个大奶子,和一个大屁股。那小孩机灵,来别人家
的村庄,跟他自己的村里一样,还敢和围过来的小孩瞪眼斗嘴。寻木仿佛看见小儿
子回来了。寻木到之前,其实已经围着不少人了,其中有几个贤人,似乎还在问着
妇人的情况。见寻木一来,所有人都噤声了,似乎就等着寻木来,一切好戏都等着
他来开场,然后敲锣打鼓,才能继续。人们看着“男主角”一步步登场,嘴角带着
笑,但也都表情严肃——这真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有贤人开口:“寻木啊,我看你
可以考虑考虑。”语气似乎也诚恳起来,至少在寻木听来是这样的。寻木讪笑一下,
说:“可以哦。”语气松懈下来,有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的意思,他不能把这事弄得
挺正经的,一正经,就招人笑了,他想在半推半就,开玩笑似的,就应该把这事给
办了。寻木下了决心。一个人在一件事上下了决心,事情立马就不是个事情了。
寻木说:“到家里坐会吧,吃嘴茶。”
于是那个妇人真牵着儿子跟在了寻木身后,回家了。跟着一起回的,还有七嫂,
以及一些看热闹、瞎起哄的孩子。这事后来能成,七嫂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好
像她就是媒人一般,硬是把这桩婚事给撮合成功了。事后寻木还真给七嫂包了一个
红包,一切按媒人的礼数对待。七嫂也开心,从此动不动往寻木家里跑。七嫂说:
“桃花啊,你命好啊,你看,三层小楼哦,像我,劳苦了一辈子,还不是几间瓦房
的命……”——妇人就叫桃花,她的儿子叫志武。
桃花听着,笑。寻木听着,也笑。
寻木有时问七嫂:“外面的人说什么没有?”
七嫂咳了一声,说,你怕什么,嘴巴长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看你才四
十来岁,年轻;再说,人家也是好姑娘,是吧?没事。没人说,谁说谁不安好心。
寻木听着,点头,在心里感激七嫂。
寻木却一直没把这事告诉儿子建斌,似乎是忘了,似乎还认为建斌是个孩子,
大人做什么事没必要向孩子汇报。建斌突然从深圳跳回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情。建斌先是听说父亲娶老婆了,说给他听的是以前一起打麻将的贤人,他们也不
是有意告密,他们以为建斌是知道的,他们只是在三缺一的时候突然想起建斌,于
是就打电话:“建斌啊,什么时候回来啊,三缺一,等着你呢。”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爸不打我你们无聊是吧。”
“你爸现在可没空打你了,你后妈可不省油……”
“我后妈?什么意思?”
“不会吧,你还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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